长篇生命传奇小说《雪落的声音》,震撼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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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jiegaoyin 字数:89762字 评论数:5332条评论 帖子来源:天涯  访问原帖
《雪落的声音》梗概:

这是一个有着神话气息的传奇故事。
在茫茫的雪国,除了雪,除了一个由雪花化成的美丽的少女,没有其他任何事物。千年万年,这个美丽的少女就那么孤独地行走在雪国,而时光永远没有尽头。为了摆脱这无穷无尽的孤独与寂寞,少女幻化了一个人世间,然后把自己的精魂变化为一个男身人体,来到那个人世间经受人生。这个男身就是少年杨光。
杨光出生在一个古老的小镇上,这个小镇处于一片莽莽苍苍的大森林里头。小镇的人们原本世世代代都以打猎为生,自从十七年前猎人队的首领杨天奇,也就是杨光的父亲,在森林遇害之后,猎人队解散,小镇的狩猎时代从此终结,渐向现代文明社会过度。
杨光自小因患病导致双腿残疾,生活孤苦,只与母亲相依为命。大森林千百年来流传着无数美丽而神奇的传说故事,那些传说赋予了杨光独特的精神气质。他对父辈们曾经在大森林里创造的传奇悠然神往。他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走进大森林,去体验历史,体验传奇。对他来说,走进大森林,是内心赋予自己孤独的生命一次神圣的使命,是生命的终极意义。
但是他行走不便,单单依靠他自己的力量,无法独自进入大森林。于是他把希望寄托在他的一些亲人和朋友身上,盼着他们终有一天能带他进入森林。他最好的朋友柳越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帮助他完成愿望。而他的亲人——胡子大叔,姐姐小梅,又都一个个死去,这给了他一次次沉重的打击。他终于绝望了。他不再奢望能进入森林,他只和他的母亲平淡地相依为命。
正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一个叫明佳的女孩出现了,她主动提出带他进入森林。明佳是好朋友柳越的高中同学,两个人相互喜欢,却因着某种缘故而没有在一起。在明佳带着杨光来到森林入口处,杨光突然得到了某种神秘的启示,得到了一些凡人所不能够拥有的神奇力量。他顺利地与明佳两人进入了森林。他们看到了大森林里一些奇特而震撼的景象。在大森林里与明佳相处了一夜之后,他发现自己内心里深深爱上了这个美丽的女孩,但是他知道这是他最好的朋友所深爱的女孩,并且这个女孩也在同样喜欢着柳越,他只能把那种感情默默放在心里。在森林里,他预感到森林即将有一场千年不遇的火灾即将发生。他迅速把明佳送出了森林,并与她道别。
火灾终于爆发了,整个大森林燃烧起来,处于森林里头的小镇也同样被焚毁。在火灾吞噬着人群的时候,处在生存绝境的人们跟禽兽一样开始相互厮杀起来。杨光悲悯地看着世界末日到来的惨状,他感到自己的生命是到了终结的时候了。他在与柳越和母亲告别之后,靠着自己先天雪国精魂的神奇力量,灵魂脱体,召唤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大雪把森林之火扑灭了,终于拯救了小镇上残存的人们。而杨光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他永远不可能再复活。
他的灵魂终于回到了他真正的家园,雪国。他重新回到了雪国那个少女的体内,回复为她的精魂。他永远消失了。而那个少女从此又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孤独之中,千年万年,她永远一个人独行。世界复归于宁静。



目录:
一、传奇
二、女神
三、边城
四、伤逝
五、日出
六、憩园



作者简介:
尹高洁,现居深圳。
欢迎联系出版事宜。
QQ:834895029
jiegaoyin2019-02-15 16:23:03 发布在 舞文弄墨
一、传 奇

1


那一刻,我听见雪落的声音,像我寂寞而宁静的微笑,在玉洁的天地间轻盈地飞扬。


2


那时我五岁。
那一天,我安静地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寂寞地看一片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的小花瓣。小花瓣在空中轻轻地飘飞,翻旋,我清莹的目光惊喜而激动。我微笑着,伸出手去,想接住它,瘫痪的双腿却无法移动。
我的上身用力地前倾,前倾,却突然歪身跌倒在地。小小的我双手撑地,吃力地转过身子,坐在地上,抬头间,却不见了那片小花瓣。我焦急地四处张望,却再也寻不到她的踪影,空气里只余下小花瓣飘飞时散出的极微极淡的一缕香气。
这是我坐在石阶上,单调无趣的一整天里发生的唯一一件令我快乐的事,可是快乐却是那样短暂,只轻轻地拨动了一下我幼小的心灵,瞬间又消逝了,冷酷而残忍。
我重又陷入无穷无尽的枯坐,双眼朝天,呆呆出神,小小的心灵充斥着寂寞与难过。
然而我始终都在微笑着。明亮而清纯的微笑。

“光光,妈妈喜欢你这样笑,轻轻的微笑,漂亮的微笑,可爱的微笑。光光,妈妈的宝贝,妈妈只要看到你这样笑,什么苦都会忘了。光光,你要快快长大,长大了也要这样微笑,知道了吗?光光,你是妈妈的命呵……”妈妈总是动情地搂着我,然后泪流满面。
我俯过身去,用白白的小手指揩去妈妈脸上的泪水,然后,吻了吻妈妈的眼睛。
妈妈的眼睛又大又美,温柔如水。
“妈妈,我爱你。”我微笑着说,笑容单纯而甜美。

阳光如纷飞的蝴蝶,在翠绿的枝叶上顽皮地跳跃。我叫杨光,我多想成为一缕奔跑的阳光,在辽阔的大地上自由地滑翔。可是我所能仰望的天空,也只不过是窄窄的四方,就像我那唯一的、扭来扭去总是四角的立体玩具。风落满我幼小的肩头,四处寂静无声。
我凝视着天上一团小小的白云,白云凝然不动,成为这方天空全部的内容。我眨了眨眼,却发现白云有了一点点的移动,一点点的变形。我能清楚地感觉时光在轻轻推动、拉扯那团白云。最后,它一点一点地飘走,飘走,天空剩下纯粹的蔚蓝,碧幽碧幽的,像生命诞生时瞬间而永恒的孤独。
我的笑容如一池波光在闪亮,天真,却透着隐忍的忧伤。

“光光,每次看到你这样笑,我就想哭。很伤心的哭。”小梅姐总是这样对我说。
小梅姐比我大八岁,她比我还不幸,我还有一个妈妈,她的爸爸妈妈却都死了。她的一个表姑姑领养了她。
我微笑着拉过小梅姐的手,贴在我脸颊上,轻轻地摩挲。
“姐姐,你每天都来陪我玩,好不好?我一个人,一点也不好玩。”
“我也想每天来陪你玩啊,可是我要在家里带两个小弟弟。他们是我表姑姑的儿子,可是一点都不讨人喜欢,顽皮,淘气,还经常欺负我。我只喜欢你,光光。我要是有你这样一个亲弟弟,那该多好啊!”
“姐姐,你要是我的亲姐姐,我也一定快乐死了,我叫妈妈不要你挑水,煮饭,洗衣服,我只要你每天陪我玩。姐姐,你可不知道我一个人多不好玩。”
jiegaoyin2019-02-15 16:24:51 发布在 舞文弄墨
我的出生地是一个边远的古老的小镇,小镇的四周是莽莽苍苍的大森林,无边无际。每天晚上,当月亮升起在中天的时候,我都能听见从大森林里传来千禽百兽的声音,那些声音回荡在旷远的苍穹,久久不绝。
我的爸爸是小镇上最伟大的猎手,他英勇机智,胆识过人。可是在我还未出生的时候,爸爸有一次仗枪独自闯入森林,从此便再也没有出来。
走进森林一直是我的梦想,但是这个梦想很难实现。因为因为我两岁时一场大病,双腿落下终生残疾,无法行走。每天每天,我都只能孤单单地坐在屋门前的一块石头上,沉默发呆。天空是永远的天空,墙是永远的墙,这就是我童年全部的记忆。
没有人会注意我这个整天呆坐在石头上的残疾小男孩,偶尔经过的人,他们的目光短暂地在我身上停留一下,神情漠然,脚步匆匆,足音消失在清冷的路口。
有一次我看见不远处有两个和我一般大小的小男孩在玩小瓦片,我多想跑过去和他们一块玩啊,我想叫他们,可一贯的沉默与腼腆让我无法开口。我羡慕地看着他们玩得兴致盎然,最后又看着他们尽兴离去。
我始终都是一个人。
我只能长久地在自己的幻想中寻找一些乐趣。我的幻想五花八门,我常常在幻想中激动地扮演着各种各样的角色。可是几番惊心动魄的神奇经历之后,我还是得回落到现实中来。
当我发现眼前依然空旷无人,寂寞、惆怅、委屈、失落的感觉就狠狠地刺痛我的心。
自始至终,只有我自己小小的影子陪伴着我。
我常常对着影子喃喃轻语。影子是我的好朋友,我的心里话,毫无保留地都说给影子听。影子总是那样静静地听着,听得很仔细,很认真,但是他一句话也不说。他不说,是怕我心里难过。影子是我的好朋友,不离不弃的好朋友。
有一次我看见影子跟我一样孤独沉闷,于是我轻声对他说:“我这里不好玩,你去陪别的小孩玩吧。”
说这话时我的脸上带着清纯的笑容,可是却不知不觉掉下眼泪来。

我每天这样坐着,保持同一种姿势,很乖地等妈妈傍晚时分卖完小菜,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家。几年来我就这样和妈妈相依为命。妈妈说,她要一个人守着我,她怕别人不喜欢我,欺负我。
我总是对妈妈说:
“妈妈,我的脚会好吗?”
“妈妈,我要是能走路就好了,我看见别的小孩都会走路。”
“妈妈,我以后也能走路,是吗?我能走路,我就能帮你卖菜了,你就不用每天都那么累了。”
“妈妈,我什么时候能走路啊?我想出去玩。你带我出去好不好?我一个人在家里一点都不好玩。”
妈妈紧紧地搂住我,泣不成声。
“光光,妈妈的命呵……”
“妈妈——”我也忍不住哭了。
很委屈、很委屈地哭了。
jiegaoyin2019-02-15 16:25:14 发布在 舞文弄墨
那天,我从一次长长的幻想里走出来,发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阴暗起来,像涂抹了一层灰色的颜料,空气里蠕动着令人有些窒息的泥土味。风一阵一阵穿越我瘦小的身体,屋前一棵高大的水桐树,密密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几片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世界的弃儿,一忽儿便翻过墙去。
我抬头仰望,很高很高的天空,翻卷着黑色的云团,层层叠叠,汹涌着,一浪推着一浪。云层间的罅隙倏而弥合,倏而断裂,隐隐的雷声从里头滚出来,从一端迅速滚到另一端,那阵势如同辽阔的战场上千军万马一般,恢弘磅礴,“呀——”地一声怪叫,尖锐的声音划破厚厚的云层,几只巨大的怪枭从云层钻出来,贴着云腹如离弦的黑色之箭斜斜掠过,张扬挺展的巨翅如坚韧的云屏,抖落一身的隐雷。
当我好奇地目送几只怪枭成为遥远的天际里几个飞动的黑点,终于不见时,我才意识到要下雨了。夏天的雨来得又快又急,我还来不及爬回屋里,一阵夹风的雨就淅淅沥沥洒了下来。
我浑身一下子被淋湿了,我本能地转过身子,缓缓向前爬行。我的双腿毫无知觉,我要用左臂撑着地面,右手抓着前面石块的棱角,艰难地拖着下身才能移动。全身淋透了,小小的我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只爬了两下,便再也爬不动了。
我就这样俯躺在湿漉漉的石阶上,绝望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门口。
“妈妈——”我大叫,“妈妈——”
妈妈听不到我的声音,妈妈没有来。
我咬着下唇,不放弃,挣扎着还想往前爬,可我实实在在爬不动了。

一道紫金色的闪电如同透着寒光的冰剑,在长长的天宇划过,一瞬间照亮了灰色的石阶与石阶上弹跳的雨水。我在一滴雨水里蓦然发现我黑色的瞳仁发出碧绿闪亮的光芒。雷声隐隐,我分辨不清是来自汹涌的天空还是奔腾的心底。身体里似乎有一股气流在血脉与骨管里迅速游动,然后渐渐膨胀,渐渐膨胀,每一个细胞,甚至每一根头发,都在慢慢扩大,那股气流仿佛要破体而出。我突然感到全身有一阵轻微的疼痛,我仿佛听见皮肤的无数道裂痕炸开的声音,像灶炉里的柴火发出的哔哔啵啵的开裂声。疼痛随着体内的那股气流的膨胀由轻微转至沉重。我清醒地感觉到,体内的那股气流急切地要破体而出,而肉体又死死地抓住它,试图予以阻止,两者你来我往,捉对厮杀,互不相让,而我却被折磨得全身撕裂如同风雨中四散飘摇的锦缎的穗尾。
我终于忍不住,大声叫起来,极致的疼痛逼迫我的眼泪洪水般涌了出来,我的叫声立刻变成了嚎哭,凄厉而惨酷,如矫夭的闪电在大雨中横空闪耀,久久不绝。那一刻我的哭声从所未有的清亮与悲怆,像地平线上的朝日喷薄而出,鲜红闪亮的霞光照彻所有的森林、平原、山峰、河流,千年坚冰一瞬间融化成水,哗哗地奔流开去。那一刻,我恍惚听见有着无数神奇的传说的大森林,忽然传出千禽百兽的诸般声音,尖锐而缥缈,如呼啸的风雪,应和着我惊天动地的哭声。我紧紧地抱着身子,在石阶上痛苦地翻滚,嚎叫,恨不得立刻死去,以摆脱掉体内那场刀光剑影的残酷战争。
雷声滚滚,从天空的这一端到那一端,迅疾无伦,突然炸响,伴随着一道紫金色的蜿蜒游动的闪电。雷电之后,我体内的那股气流终于破体而出——
什么都安静了。
我只觉得浑身轻盈如雪,没有半分痛楚之后的痕迹。我突然惊奇地发现,我的肉体仍自俯躺在地上,昏厥不醒,而我却完好地站在肉体旁边。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懵懂地立在那里,久久地发呆。好一会我才发现,天空正纷纷扬扬下着大雪,宁静,平和,落满我的肩头。大地一片洁白,透着亮晶晶的雪光。

那一刻,我听见雪落的声音,如同生命里释放了的自由,轻盈而洒脱,在玉洁的天地间流泻成优美的旋律。
jiegaoyin2019-02-15 16:26:04 发布在 舞文弄墨
3


我身不由己地走了出去。
在我面前,铺展开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
没有风,纷纷扬扬的雪花只是宁静地飘落,簌簌的,源源不绝,像一面面雪白的窗帘缓缓垂地,像无数道闪亮的银光流泻而下。
我行走在雪地上,第一次那么真实地听到我自己的脚踩出的雪裂声,回过头去,我的每一个留在雪地上的脚印都是那么深。我心里快活极了,从所未有的快活,我向着没有尽头的远方奔跑,就像一缕灿烂的阳光,双手挥动着,大叫着,茫茫雪原上回荡我清亮喜悦的欢呼。
“妈妈——妈妈——”
此时此刻,我最想见到的就是我亲爱的妈妈。我要扑到她的怀里,搂着她的脖子,说:“妈妈,你看,我能走了,我能走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如亿万只雪蝶在我身边回旋,蹁跹,落满我的头发,我的肩头,我的眼睛。我不愿停止,我只是不住地奔跑,要用整整的一生来奔跑。雪花是这样温柔,雪原是如此辽阔,如果这雪永远不住,如果这路永无尽头,我将一直跑下去,跑向那个永不可知的远方。

“杨光,你好。”
一个缥缈的声音在漫漫大雪中飘荡,似远似近,似乎来自遥远的天国,又似乎就在我身旁。但我分明听见那是一个少女的声音,优美,婉转,像氤氲的白雾中传出的乐曲。
“谁在叫我?”我四下张望,空旷无人。
无数的雪花突然在某一个地方向外飞扬,像蝴蝶的惊飞,接着我看见从那虚空中缓缓走出一个少女。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我隐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直觉告诉我,我可能在某个地方见过她,但我已记不清她是谁。她白衣如雪,黑发如水,大雪纷纷扬扬,在她周身飞旋,却落不到她的身上。她的面容如冰雕刻成,却有着柔和匀称的轮廓,美丽的黑色瞳仁如宝石一般发出星星的微芒。
她款款向我走来。
她说:“杨光,你好。”
我说:“姐姐,你认识我吗?”
她说:“我很早就认识你了,因为我也叫杨光。”
我奇道:“你也叫杨光?”
她说:“你在人世间叫什么,我也叫什么,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你不觉得我跟你长得有点像吗?”
我仔细地端详她的面容,她的瞳仁发出奇异的神光,投射进我的瞳仁,我突然惊奇地发现,她确实长得跟我有一些像,尤其是那微笑,清纯,宁静,淡然,却有着深深的寂寞与隐忍的忧伤。
我惊喜地说:“真的呢,我们有点像。”难怪我第一眼看见她,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我的心头依然充满了疑惑,像弥漫搅乱了的雪花。
“我寂寞地等了你五年,我原本以为你在人世间会很快乐。我错了,我不该让你去那个地方。杨光,留下来,别回去了,好吗?”
“姐姐,你说什么?我妈妈在家里等我呢。我不回去,妈妈会着急的。”
她凝视了我一会,轻轻叹了口气,说:“那么好吧,我让你回去。不过你要多陪我一会,这么多年来,我一个人在这里,很寂寞。”
“你爸爸妈妈没有陪你吗?”
“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我怜悯地说:“啊,真可怜,跟我小梅姐一样,小梅姐也没有爸爸妈妈。”
她微微笑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凄凉。
“杨光,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这里有好多雪呢。姐姐,这是什么地方啊?”
“这就是你的家园。你的生命受尽了苦难,你的灵魂离体,回到你的家园,追逐你的自由。可是,可怜的杨光,你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拥有的真正的自由。”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微微一笑,说:“来,杨光,我带你去森林。你不是一直都想走进森林吗?”
jiegaoyin2019-02-17 10:43:58 发布在 舞文弄墨
4

我走进了森林。
我来了,我看到了,我听到了。
大风从无穷的远方穿越过千重万重的树木,夹着虎啸龙吟,夹着花香鸟语,悠绵不绝。
我们踏着厚厚的落叶走向森林的腹地。
我说,我要去找我爸爸,几年前我还没生下来的时候,我爸爸走进森林里,以后就再也没有出来,我和妈妈都很想他。
我牵着少女的手,抬头看她。我的头只在她的腰际。我说:“我能找到我爸爸吗?”
少女微笑说:“杨光,你要知道,你是未来的森林之王,而你爸爸只不过是森林里的一个幽灵,你随时都可以找到你的爸爸。”
我高兴地说:“真的吗?我真的可以找到我爸爸吗?”
少女指着前面说:“你看,那是谁?”
我看见在一棵高大的乔木下,站着一个中年男子。他高大,挺拔,英武,一身黑色的衣服在风中张扬开来,像高高的悬崖上神峻的黑鹫,随时就要展翅翱翔,他脸上沧桑的轮廓如冰刀刻成,像经历了千年万年风雨打磨的岩石,冷峻,坚定,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有着野兽般的机敏,鹰隼般的尖锐,放射出灼灼的野火般的光芒。
在一刹那间我知道,他就是我的爸爸,一个俊朗而勇敢的猎手,我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我经常捧着我爸爸的相片看,相片中年轻的爸爸气宇轩昂,孤高冷傲,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情。我无数次倾听妈妈深情地回忆爸爸当年的豪言英举,我在幻想中将爸爸一生传奇的经历反复皲染,于是,爸爸成了无所不能的神。在我心中,爸爸永不失败,即使他五年前在深不可测的黑色森林消失,我也不认为他死了,他只是在那个传奇的森林里用超人的胆识与智慧继续演绎他壮丽的人生传奇。他不会死,因为他是世上最伟大的英雄,无所不能的神。
他忽然侧过头来,怔怔地看着我,然后他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容,他说:“光光,我的孩子,你来了。”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我扑了过去,投身入怀,叫一声:“爸爸——”放声大哭。
我终于找到了爸爸,我紧紧抱住爸爸坚实的后背,我不想再失去我的爸爸。
爸爸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到我的脖子里,灼灼发烫。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哭声才渐渐歇下来。
“爸爸,你不知道我多想你,妈妈也很想你,我们回家吧。”
“孩子,爸爸不能跟你回家。”
“为什么?”
“爸爸只是这个森林王国的一个幽灵,这个王国与人世间比天和地还遥远,爸爸回不去了。”爸爸的声音悲凉而沧桑。
“爸爸,我带你回去。”
“傻孩子,”爸爸笑了,摇了摇头,然后深情悠远地说,“你妈妈——她还好吗?”
“妈妈很想你,我经常晚上听见妈妈在她房子里偷偷地哭,喊你的名字。”
“你妈妈,瑶芳——我对不起她,她受苦了……”
爸爸回忆说:“那年冬天,你妈妈怀了你快九个月了,我听老人家说,雪鸡汤最补身子。于是,那天早上,我带了枪,一个人走进了森林。”
爸爸没有想到,那一走竟成永诀。
那天天降大雪,大雪覆盖了森林,地面上的雪足足有两尺厚,踏上去,发出锦帛撕裂般的声音。爸爸穿着黑色的大衣,黑色的长统靴,持着黑色的猎枪,孤身闯进了森林。鹅毛般的大雪从天空纷纷扬扬坠落,所有的树木的枝叶上,都落满了厚厚的雪花,银光灿然,将整座森林妆扮得有如童话中美丽的公园。
爸爸从小在小镇长大,他从十岁起就跟随他的父辈进山打猎,经验老到的他明白,冬天,下雪的时节,貌似平静的森林里可有不平静的行动,正如平静的海面底下有着汹涌的暗流一般,吃人的凶兽随时可能跃出来,扑向脆弱的咽喉。更恐怖的是,小镇每一个人都相信,森林里有幽灵在出没,一不小心,人就会无缘无故地死去,而身上没有半点伤痕。传说有一次,一批猎人,有二十多个,深入森林腹地去打野猪,结果只有一个人回来。那人后来惊魂不定地说,在一片黑影幢幢的灌木丛边,他们突然听到一声怪叫,接着大堆大堆的灌木丛像地震一般剧烈震动起来,接着眼前一晃,一片红色的影子围着他们电光火石般地闪了一下,然后所有的人都面容扭曲,掐着自己的脖子痛苦地倒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那人因为当时正蹲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大便,幸免于难,但是当他亲眼目睹那帮出生入死的父辈兄弟在一瞬间死亡,他吓得屎都拉不出来,全身惊惶地发抖。他后来回到小镇,由于持续的惊惶与恐惧,他承受不住巨大的心理压力,开枪自杀了。
爸爸从小就相信这个传说,但是他的勇敢是全镇出了名的,他经常一身铁胆,孤身闯入森林,就像古时侠客孤身横剑江湖,无所畏惧。尽管如此,爸爸也不敢掉以轻心,每次进森林,他都会调动全身的器官,保持豹子般机敏的警惕。
“那时我打了五只雪鸡,转身在一棵树下撒起尿来,尿还没撒一半,就听见背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声。我立刻转身一看,发现一只火狐正悄悄在拖雪鸡。我大喝一声,那只火狐惊了一跳,叼了一只雪鸡就往森林里头窜。我忙朝它开了一枪,竟然没打中。我一时火起,拔腿就追,在后面连放了几枪,那火狐左拐右拐,迅捷灵敏,总是打不中。我平日打猎百发百中,这次竟几枪都没中,一股好胜心就激着我一路追了下去。”
爸爸追出了几百米,始终紧紧跟在火狐后面。突然,他听到一声沉闷的低吼,接着又是一声,然后又是一声。爸爸吃了一惊,他料到那是豹子,不是一头,而是一群。豹子喜欢独来独往,而爸爸那天却偏偏遇到了豹群。
那只灵敏的火狐也感觉到了什么,它倏地停下,转过身来,一对灵动的眼珠子盯着爸爸滴溜溜地转动,发出恐惧的光。它头一甩,丢掉雪鸡,突然闪电一般,从爸爸身边窜过。爸爸立刻反应过来,低呼一声,转身就往来时的路上飞奔。雪很深,踏上去每一步都有深深的脚印,平时连拔出来都吃力,可在那会,爸爸突然身轻如燕,在雪地上迅疾掠过,两边的树木刷刷地往后退。
“我当时根本不敢回头去看有多少豹子,我只听见后面一片响声。如果是一头豹子,我还有胆量跟它斗上一斗,但那是一群,一个人再厉害,也斗不过一群豹子。那时我心里虽然惊慌,但还是很冷静。我看都不看,向后面打了一枪,听见一头豹子受伤嚎叫的声音。我趁着豹群稍微停顿的那一刻,往前面一棵高大的乔木上飞身一扑,紧紧抱住大树,双脚一蹬,很快就蹭了上去。就在我爬上树的那一刻,豹群已飞奔到树底下。要是我再迟得一下——”
爸爸坐在一块岩石上,眼睛望着前方,双目灼灼发光。他一面沉浸在往事的回忆里,一面激动地讲述着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我坐在爸爸面前,紧张地注视爸爸冷峻的面孔,耳里似乎响起千军万马震天动地的呐喊声。
“我爬上树,坐在一根粗大的枝干上,往下一看,这才看清是三十几头花斑的豹子,有大有小,围着大树转,仰着头往我这上面看。它们显然是饿得慌了,一头头吐着红红的舌头,恨不能扑上来将我撕扯着吃了。它们似乎商量了一下,一头最大的雄豹用锋利的爪子抓住树皮,缓缓向上爬来。那时我心里头的冷气嗖嗖地往上钻,我端起枪,瞄准豹头,‘砰’地就是一枪,皮开肉绽,那头雄豹哼都没哼一声,摔下去死翘翘。我喊道:找死的就他妈的尽管上来吧!打死一头豹子后我意气风发,也不怎么害怕了,只盼着豹子上来领死。”
我想像着爸爸当年在树上孤身对抗豹群的情景,更是对爸爸崇拜得五体投地。
“没想到那些豹子居然不怕死,死了一头,犹豫了一下,又爬上来一头。我想都不想,瞄准了就是一枪,每一枪都打在豹头,炸开了,脑浆和血溅地满树满地的是。那时我打疯了,也不知打死了多少头,口里呼呼地喊着。豹子没有半点退去的意思,还是源源不断地爬了上来。”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对那些不怕死的豹子产生了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我憎恨它们,可是我又敬佩它们,怜悯它们。爸爸为了活命必须打死豹子,豹子为了生存而要吃掉爸爸,人与兽的这种绝地对抗,倒底哪一方更残忍?一声声枪响在深不可测的森林密密地回荡,那些坚强的生命一个个悲壮地坠落,鲜血染红了雪白的森林。我惊恐地看着爸爸杀红了眼的表情,感觉到了生命的残忍、脆弱、挣扎与绝望。我突然忍不住大叫:“不要打了——”
一刹那间,什么都安静下来了。
爸爸慈爱地看着我,满眼的疲惫与落寞。他缓慢而沉重地说:“我没有打了,我没有子弹了。”
我心里一惊,叫道:“爸爸——”
我看到爸爸在树上惊慌的表情。但那只是一瞬间,爸爸的脸又变得冷峻如霜。他大喝一声,枪托朝着一个豹头狠狠砸去,豹子砰然坠地,却没有死。一头豹子又爬了上来,爸爸凝神盯着,全身的力气都凝聚在握枪的手上。我突然看见一团白影悄悄在爸爸身后晃动,我大叫一声:“爸爸,小心你的——”
我的话没有说完,一头豹子已迅疾地扑向爸爸的后背,爸爸的身子坠在了空中。他低头往下一看,十几头饥饿的豹子正仰着头,张着凶恶的大口,咧着闪光的长牙,吐着红红的舌头,急切地等着他的坠落。那一刻,爸爸来不及一声浩叹,脑海里闪过妈妈俏丽的面容,直直坠入了豹群。
“爸爸——”我惊恐地叫道。
豹子一拥而上,疯狂地撕扯爸爸的肉身,爸爸只反抗了一下,很快血肉模糊。我的耳里一片豹子的嚎叫与爸爸的长声惨叫,我紧紧地闭着眼,却摒不去那残忍的一幕。雪花静静地飘落,爸爸的血将整片森林染红……
“爸爸——”我惊恐地大叫,扑进了爸爸的怀里,“爸爸——”
我晕了过去。
在昏迷中,我看见爸爸渐去渐远的身影,我听见他缥缈的声音:“光光,我的孩子,你要坚强,你要坚强,你要坚强……”
“爸爸!”我突然惊醒,叫道:“爸爸,你别走!”却发现自己躺在那少女的怀里,四面是无边无际的雪原,雪花纷纷扬扬飘落。
“我爸爸呢?”
“他已经走了。”
“他到哪里去了?他不要我了吗?”
“你爸爸永远都会想你。”
“豹子要吃我爸爸了,我要去救我爸爸。”
“杨光,你要坚强。”
我哭了。我把头靠在少女怀里,哭了。
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爸爸了,我亲眼看见他被一群饥饿而残忍的豹子撕扯着吃了。爸爸死了,他不是在森林里凭着他超人的胆识与智慧继续演绎他的人生传奇,他是被豹子吃了。
哭了很久,我说:“我要回去了,我想我妈妈了。”
少女说:“杨光,再陪我一会,我好容易等了你五年,我在这里很寂寞。”
“你跟我一块回去吧。”
“不,你那个地方我去不了。”
“为什么呢?你不认得路吗?我带你回去啊。”
少女流泪了,她紧紧搂着我,说:“杨光,再陪我一会,好吗?我很寂寞。”
我看着她哀伤的神情,用手指揩去她的眼泪,可她的眼泪却汩汩地流出来。
“姐姐,你别哭,我陪你就是了。”
少女紧紧地搂住我,好像要把我融入她的身体。
“杨光,你要时时记得我,不要忘了我啊。”
“嗯,我会天天想你的。”
“杨光,我真舍不得你。可是留下你,你也会很快消失,你总是不能陪我很久。”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忍不住又说:“姐姐,我想我妈妈了。”
少女忧伤地微笑着说:“那么好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我再等你十二年,十二年后我在这里等你。”
“为什么要十二年呢?我会来看你的。”
少女淡淡一笑,不语。她恋恋地放开我的手,微笑着,流着泪,缓缓后退,雪花在她身边飞旋,渐渐迷蒙了她的身影。空中传来她缥缈而婉转的声音:“杨光``````我在这里寂寞地等你``````十二年``````”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辽阔的雪原,呆呆望着少女消失的地方,雪花轻盈地飘落,蹁跹,旋转。

那一刻,我听见雪落的声音,像少女孤独寂寞的身影,又是哀伤,又是凄凉。
jiegaoyin2019-02-18 09:12:22 发布在 舞文弄墨
5


这年秋天我上学了,妈妈每天背我上学,背我回家。
我瘦小的身子伏在妈妈背上,稳稳的,就像很多年前睡在妈妈的体内。
我轻轻地说:“妈妈,你累了吗?”
妈妈说:“不累。”
妈妈脸上没有汗,可我依然伸出手,在妈妈脸上轻轻揩拭。

刚刚上学时,我有过一阵子快乐,因为我可以和那么多同龄的小孩相处。我生性内向,腼腆,不多说话,大部分时间,我只微笑着听同学们天真活泼的谈笑。他们说着,笑着,唱着,跳着,他们把快乐传染给了我,我也经常快乐地大笑。
我的同桌,甜甜,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小女孩,有着大大的眼睛,很漂亮。她总是喜欢问我一些希奇古怪的问题。
“杨光,你为什么叫杨光?”
“因为我爸爸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你脸上为什么总有个笑在那里?”
“因为它喜欢在我脸上玩啊!”
“你为什么总是能得九十分呢?”
“你难道不知道老师很喜欢我吗?”
“那我为什么总是得一百分呢?”
“那是因为老师喜欢你比喜欢我多十分。”
“老师为什么总是第一个叫我答问题呢?”
“因为你长得很好看啊。”
“你到过森林里吗?”
“到过,不久以前我还到过呢。”
“你爸爸妈妈带你去的吗?”
“我自己去的。”
“你自己怎么去的?你又不会走路。”
“我做梦去的,不可以吗?”
“那我也可以做梦去。”
“你做梦看不到豹子。”
“你能看到豹子吗?”
“我当然能了,我能看到很多很多豹子。”
“那你带我去好吗?”
“好,下次我做梦的时候叫上你。”
跟甜甜说话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我很喜欢她,我决定下次灵魂离体的时候,带甜甜去森林。
可我最终没有带甜甜去森林,因为她后来哭着不肯跟我坐一块了。

有一次我肚子胀,要拉屎了,可当时正在上课,我不敢告诉老师,于是我忍着,但我终于没有忍住,拉在了裤裆里。
“好臭,好臭!”甜甜叫起来。
接着身边几个同学也捂着鼻子叫:“好臭,好臭!”
我一脸通红,浑身不自在。
老师走到我身边,问我,是不是你,杨光?
我尴尬地低下头去。
后来,甜甜再也不肯跟我坐一块了。老师劝她,她不听,反而哭了,说:“我不跟这个脏孩子坐一块。”
一句话把我所有对她的好感都吹散了,但我不怨她。那时,小小的我已敏锐地感受到周围同学对我的厌嫌,他们怕我再拉屎拉到裤裆里,臭薰了他们。
“老师,我想一个人到后面去。”我这样对老师说。说这话时我心里很难过,但我已下定决心要搬到后面的角落里去。

自从我搬到那个角落里后,我的快乐就像风一样吹过去了,沉默与孤独再次如影随形。很少有同学来主动找我说话了,因为我是一个脏孩子,尽管我的微笑依然清纯,甜美。我也不找同学说话,内向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尽管我有很多很多的话蓄在心里。有时要说话的冲动与渴望就像膨胀的灵魂一样要破体而出,却始终找不到释放的出口,这种感觉像针一样深深刺痛了我。可是我依然把目光移向窗外,凝视着蓝天与白云,寂寞地微笑。
有一次上游戏课,同学们像一群鸟儿一般欢呼着飞了出去,教室里一下子只剩下我一个人,冷清清的,我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顾影自怜,难过得几乎要流下泪来。这时老师来了,她把我背到游戏场上,搬了一条凳子,让我坐在那里看同学们玩游戏。游戏的内容是所有的人围成一个大圈,一个小男孩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随意地跳,圆圈不住地顺向转动。同学们大叫大笑,快乐极了。他们都是天真幼稚的小孩子,他们不会留意到一个残疾小男孩此时的内心感受。
他们欢跃的身影在我眼中渐渐模糊,我稍稍转过了头,看见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摇摇曳曳,缓缓地飘下来,那么宁静,那么美丽。我伸出手,想接住那片叶子,可是太远了太远了我接不着。我看见它悠然飘落在地上,然后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我心里想,来一阵风吧,把它吹起来。果然一阵风吹过,那片叶子抖了抖,如同鸟儿欲飞时振动一下翅膀,它倏地飘飞而起,像一只绿色的小蜻蜓,飞过同学们的头,飞过高高的墙,向着那莽莽的绿色森林飞去。
小学六年我就是在这种孤独而平静的日子里度过的。毕业那天,每个同学都发了言,倾诉自己的感受。我是最后一个,我讷于表达,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想了很久,我只说了一句话:“谢谢大家。”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谢谢大家,可我还是说,谢谢大家。那一刹那间我只感眼眶发热,然后我哭了。小学六年不论遇到什么事情我都没哭过,可是那一刻我却哭了。我的哭声感染了大家,十一、二岁的同学们似乎感到了离别的忧伤,也哭了起来。可是我知道,我的哭绝不是因为离别。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只是想哭而已,所以我就哭出来了。

我顺利地升入了初中,顺利地升入了高中。我长高了,重了,可妈妈依然每天背我上学,背我回家。我长大了,妈妈也就渐渐老了,十几年的孤苦与辛劳,使妈妈的美丽韶华一去不返,但妈妈依然是我心中慈爱的妈妈,温柔的妈妈,美丽的妈妈,妈妈依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亲的亲人。
妈妈真的有些老了,我的身体那么大,伏在妈妈背上,就像一块岩石压在一根树枝上,树枝随时都可能折断。妈妈背着我很吃力,一趟下来,会流一身的大汗,而我会用一条干净的毛巾,不断地帮妈妈揩拭脸上、颈上的汗珠。
“妈妈,你累了吗?”
“不累。”
坦白地说,读了十几年的书,我不知道自己读书是为了什么,将来要做什么,在我心中,我只有一个简单的信念:永远不和妈妈分开。我真不敢想像,我一旦离开了妈妈,孤苦了十几年的妈妈怎么活下去。因此,我要一辈子守着妈妈,一辈子不离开妈妈。
我伏在妈妈背上,她瘦小的身子在不住晃动,而我在心里轻轻地喊:妈妈,我亲爱的妈妈,我爱你。我知道妈妈听得见,因为我是她用全部生命与信仰来守护着的儿子啊!

高考之后,我的分数超出了大学本科录取线,但我没有被录取,因为我是个残疾人。
妈妈哭了。妈妈说:“光光,妈妈对不起你。”
我心里虽然很遗憾,但我并不难过,我安慰妈妈说:“妈妈,这样也好啊,我可以永远陪你了。”
妈妈去做饭了,我坐在床上,突然间我抬头,看见床前长长的穿衣镜里,映出我的全身来。我第一次仔细地端详镜里的自己,竟是那么清俊、秀气,脸上有着淡淡的、清纯如水的微笑,浑身洋溢着生命的健康与灵气,丰神如玉,神采飞扬。
啊,这就是我吗?这就是我的生命吗?这么俊秀的少年,这么完美的杰作,这么高贵的天使,这么灿烂的生命,这就是我吗?
我突然意识到,十七年了,我今年十七岁了。十七岁,是生命的开始,还是死亡的肇端?我突然隐隐约约记起了很多年前,那次灵魂离体后的传奇经历。我侧耳苦苦思索,想领悟到一些什么,想抓到一些什么,但是徒劳无功。
只是我听见了雪落的声音。

那一刻,我听见雪落的声音,像无数绿光闪闪的蝴蝶,在无边无际的苍蓝色的天空下,在孤独而辽阔的生命世界里,漫天惊飞。
jiegaoyin2019-02-19 09:23:41 发布在 舞文弄墨
二、 女 神

1


妈妈给我买了一台电动轮椅。
崭新的轮椅,有着金属透明的光亮,可以映出人的面孔来。我经常看见轮椅冰亮的扶手上,映出我淡淡的微笑,清纯而甜美。
自从我拥有了这台轮椅,我就不必老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或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天空与墙发呆。我会开着我的轮椅,到小镇的大街上去遛达。小镇不大,就只有一条大街,大街也不长,只有两里来路,之外,就是通向森林外面的马路。我经常从大街的这头,缓缓开向那头。大街上人来人往,一派热闹的景象。我在大街上穿行,看见有新奇热闹的地方,便凑过去看。有时这么一看,能消耗掉我一个上午的时光。
我经常这样来来去去,接触着形形色色的人们,感受他们的淳朴、可爱。小镇整体成一片祥和之气,宽容、温顺、平静,人们过着最世俗化的生活,他们像小草一样默默地生,默默地死,跟他们的祖辈一样。高兴了,就笑,伤心了,就哭,委屈了,就骂。他们不会伪装,不会掩饰,他们自由自在地过着他们各自或快乐或悲伤的日子。
我在人群中穿行,注视着这个小小的真实的世界,有时我会觉得,他们笑,他们哭,他们叫,他们骂,他们深陷于他们的世界,而我被远远地隔离了。在一簇一簇的人群堆里,我会突然有一种寂寞孤独的感觉。我在他们之外,在一个世界之外。这时我会收起我的笑,,默默开动轮椅,离开人群,向着大街的尽头行去。
我常常眺望着莽莽苍苍的绿色大森林,长久地陷入神想与沉思。在我面前,是一条一里多路的坎坷小路,一条小溪,别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走过去,我的轮椅却根本无法通过。那么近,又那么远,咫尺天涯,咫尺天涯!
大街尽头,人语稀寥,像一池湖水一样安静。夕阳浴血,遍染丛林,整个天地间徐徐弥漫着一种宗教般的庄严。西天火也似的云,跳跃着神奇幻丽的舞蹈,我仿佛听见那烈焰般的云霞里,传荡着美丽而凄凉、寂寞而绝望的歌曲。
啊,那是千百年前绿姬在冷冷的月光里唱的曲子吗?
jiegaoyin2019-02-20 08:57:56 发布在 舞文弄墨
2


“绿姬——”我仿佛看见在茫茫的水面上那个负情的男子在呼唤。
“绿姬——”我仿佛看见莽莽的森林里那些得救的父老乡亲在呼唤。
“绿姬——”我仿佛听见自己心底的呼唤。
从小,妈妈就经常跟我讲起森林女神绿姬的故事。
“你听,你听见了吗?”妈妈沉浸在故事伤感的叙述中,不由自主地说。
是,我听见了,当我的心灵与那个凄美的传说达成天衣无缝的接轨与神奇的默契后,我不仅听见了,我还看见了。
我看见在荒凉的旷野里,苍白色的月亮投下冷冷的清辉,如冰寒的剑光,照着孤独的绿姬。绿姬在荒草地上缓缓走动,她的眼睛发出美丽的哀愁,柔和的忧伤,浸在泪光里,像玉石一般晶莹,润泽。从她娇嫩的喉里,传出的歌声,像云雀一般自由地飞翔,像流岚一般轻轻地飘动,像微风一般缓缓地拂过,像涟漪一般渐渐地散开,又凄凉,又哀伤。她在唱什么呢?她在唱悲苦的身世,她在唱寂寞的心情。
见过绿姬的人都说,那是天上的仙女,降落到人世,给我们荒原一般平静而聊赖的生命以精神的慰籍。是呵,她曾在她精致的花园里唱出的甜美轻快的歌,伴着那悠扬柔雅的琴声,传荡在小镇的上空,以及每个角落,让每一个人的心都充满了欢畅、宁静、平和。
他们说,我们没有苦难,我们只有绿姬。
他们说,绿姬,愿你永远美丽,永远幸福。
绿姬永远美丽,却并不永远幸福。富贵安宁的生活在那一刻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打断。一个比绿姬的父亲的官大得多的官宦要强娶绿姬,绿姬的父母战战兢兢,虽然万分舍不得,却也只能劝说绿姬答应。绿姬断然拒绝,她说,我要寻一个我真心爱的、也真心爱我的俊朗的少年作我的丈夫,别人再大的官儿,再多的珠宝,我也不稀罕。
那个大官儿根本没料到绿姬会拒绝他,一怒之下,奏本撤了他父亲的官,把她父母抓进牢里,设计害死。绿姬在乡亲们的帮助下,躲进了山洞。大官找不着她,放火烧了她华美的房屋,拆毁了她精致的花园,摔碎了她珍爱的弦琴,扬言谁以后若是娶了她,必诛九族。号令一下,谁也不敢再去接近绿姬,谁也不敢公开谈论绿姬,曾经那些爱慕绿姬的少年俊郎,再也不敢心生迎娶绿姬的想法。
绿姬消失了好长一段时间,在一个冷月无声的夜晚,突然又响起了她的歌声,只是不再轻快甜美,而是那么凄凉与忧伤,像冬夜的月光,深深地刺痛人们的心。听着她的歌,人们流泪了,他们不能去找她,他们受着严密的监督,在他们身边,随处都有伪装的探子在刺探绿姬的音讯。
人们暗暗为绿姬的出现担心,怕官兵循着绿姬的歌声抓到她,可聪敏的绿姬从来不曾叫那些官兵见到她半个影子。
歌声依然夜夜响起,无论是凄风冷雨,还是月满长空,只是那歌声却是那么凄凉,忧伤,像啼血的杜鹃,唱得满山的映山红如浴血一般愤怒放肆地开放。
jiegaoyin2019-02-21 10:01:00 发布在 舞文弄墨
绿姬东躲西藏,但即便如何落魄潦倒,她也不会践踏自己天仙般的美丽。她一身墨绿色的衫子总是那么干净素洁,风过处,衣袂飘飘。她采摘山上的各色野花和叶子,红的,白的,黄的,蓝的,编成小小的花环,戴在头顶,像出外游玩的小公主,高贵,优雅,而不失天真,活泼。她经常到山涧里那条小溪里洗澡,溪水没有半分的污染,纯净清澈得如碧蓝的天空,柔和而温存。溪边垂着杨树、柳树、桃树、梨树,一阵微风吹过,杨花柳絮轻盈地飞扬,粉红的桃花,雪白的梨花,纷纷飘落到溪水上,花光映着绿姬水中洁白如玉的肌肤,细细的肌理透着淡淡的红晕。“哗啦”一声,绿姬从水中出来,美丽的胴体便全然暴露在柔煦的日光里,她的头发上,脸庞上,胸脯上,手臂上,大腿上,闪着晶晶的水珠,阳光柔和地洒下来,此时,天啊,地啊,人啊,树啊,花啊,水啊,光啊,云啊,鸟啊,一切的一切,都融合在神奇绝美的和谐里,渐渐,渐渐,什么都模糊了,氤氲了。绿姬赤足踏上溪边的一块干净的花斑岩石,缓缓穿上墨绿色的衫子,款款坐下来,赤足又伸进流光溢彩的溪水,拾起一把精致小巧的象牙梳,从后面拢过乌泻滴水的长发,从耳际缓缓梳下去,一直梳到发梢,就像风儿在绿叶红花间缓缓穿行,优雅,闲适。可是当她仰头看远天的白云时,她的目光又是那么迷离而哀愁,她的歌声响起,又是美丽,又是凄凉。
小时候我经常说:“妈妈,绿姬那么美丽,我要娶她作我的新娘子,这样她就不会感到伤心了。”
妈妈笑了,温柔地说:“好孩子,长大了,你也可以娶像绿姬那么美的女孩子。绿姬不能嫁给你了,因为她有了心爱的人了。”
我“噢”了一声,点了点头,说:“他是谁?他长得很俊吗?像爸爸一样勇敢吗?”
我转过头去,目光投向窗外,看见千年前的月光下,走来一个俊俏的少年郎。他温柔地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叫赤亚。”
绿姬羞涩地低下头去,脸上飞起一片红霞,绝丽秀美。
绿姬知道,她所寻找与等待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他们一见钟情。
赤亚轻轻揽过绿姬,低下头去,亲吻了绿姬如同鲜花初露般娇嫩、柔软、湿润的嘴唇。然后他们倒在青青的长草里,小虫子在不远处轻轻吟唱,柔和的月光洒下来,竖壁上缓缓蠕动着水乳交融的身影,极限幸福的呻吟声随着流动的溪水有节奏地颤动。
花落无声。
绿姬轻轻地哭了,流着泪,为她孤独与苦难的终结,为她幸福的终于莅临与生命的流光溢彩。
为了爱情,绿姬说,“我可以付出一切。”
因为,赤亚,爱情,就是她全部的生命与信仰。
而少年赤亚,深情地对绿姬说:“我从此会永远保护你,不让你受任何的伤害。”
赤亚果真实践了他的誓言了吗?
没有。
半年后,当赤亚告诉家人,他要娶绿姬为妻时,他的父母又惊又怒,惶恐不安。
“赤亚,”父亲瞪着他说,“你疯了吗?绿姬可是朝廷缉拿的钦犯,你娶了她,就是灭九族的罪啊!”
母亲也劝道:“赤亚,绿姬是个好姑娘,要是在以前,我们欢喜也来不及,可是现在``````不行啊!赤亚,你得为你整个家族着想啊!”
赤亚无论如何争辩都没用,最后父亲为了制止他这一危险的行为,立刻给他定了一门亲,次日便逼着他骑着高头大马,着红挂彩,在一阵鞭炮与唢呐声中匆匆迎娶了一个陌生的姑娘。洞房花烛之夜,当赤亚看着床头那张陌生的面孔,他恍若做了一场梦。怎么,那不是绿姬吗?绿姬,绿姬``````
赤亚心头愧疚、悔恨、痛苦、绝望,诸般情绪,如开闸的洪水汹涌奔腾。但是他不敢反抗,他怕连累家人、族人,他有责任有义务维护家族的全部利益与安全。
因此,他只能牺牲爱情,牺牲绿姬。
从今而后,他有何面目去面对绿姬呢?
“绿姬会伤心地死去吗?”我问妈妈。
“没有,她现在还不会死,”妈妈说,“可是——”
jiegaoyin2019-02-22 08:56:41 发布在 舞文弄墨
可是,绿姬却病了,一场从所未有的严重的病侵临了她柔弱的娇躯。她一个人躺在山洞里,山洞里漆黑死寂如同历经千年腐朽不堪的坟墓,透着死亡、绝望的气息。蝙蝠穿来穿去,闪着狰狞的目光,凄厉地哀嚎着;长蛇悄无声息地爬过绿姬的身子,“咻咻”地吐着舌头。洞外,狂风漫卷,如冰凌在尖锐地呼啸,尘土飞扬,遮天蔽月,天空与大地一片迷蒙。
绿姬浑身发烫,心头却冰冷,她梦见自己一下子掉进火炉,一下子跌进冰海。她口干舌燥,想喝水,但没人给她倒一滴水来。她头发散乱在灰尘地上,满脸污垢,蚂蚁与甲虫爬上了她的脸庞,脖子,胸脯,她又痒又痛,想来抓挠,手却连抬起半分的力气都没有了。
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妈妈,绿姬的病不会好了吗?”我说。
不是的,一夜暴风雨之后,绿姬居然奇迹般地好了。
绿姬把自己妆扮得美丽绝伦,光彩照人,去见赤亚和他的新娘。她哀怨地看着那个新娘,新娘不及她十分之一的美丽。她又转头去看赤亚,满眼的悲凄与绝望。她轻轻地说:“赤亚,你对不起我。”然后转身便走,在转身的时候,一滴泪掉落在赤亚的手上,灼灼发烫。
赤亚伸出手,想叫住她,想留住她,想抱住她,想吻住她,但他终于没有。
绿姬低着头走,先走得很慢,她内心还盼着赤亚叫住她,留住她,抱住她,吻住她,但后面没有半点的声息,她彻底绝望了,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后简直要飞起来。
从此夜夜在凄风冷雨中,又响起了绿姬凄凉的歌声。这种歌声已经消失大半年了,而今,又响起的时候,格外让人伤心欲绝,让人肝肠寸断,让人泪流满面。
这场暴雨足足下了十天十夜,无边无际的荒山与平原被淹没了,小镇被淹没了,人们纷纷往最高的山上逃命。洪水一天一天涨上来,眼看连那最高的的山峰都要给吞没了。水域茫茫,飘着大片大片的死尸,人们已经绝望,哭声响成一片,激彻云霄。
此时,美丽的绿姬在哪里呢?
jiegaoyin2019-02-23 09:32:55 发布在 舞文弄墨
突然,水面上漂过来一个红色的大葫芦。大葫芦漂到山顶,塞口开了,从里面走出来美丽的绿姬。人们激动不已,高声叫着绿姬,他们每一个人都把绿姬视若神明,他们把所有得生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位天仙身上。
绿姬悲悯地看着人们,说:“很抱歉,我救不了大家,我只有一个葫芦,这个葫芦只能装两个人。”
人群一阵死样的沉寂,水面上的大风吹过来,冷彻入骨。
沉默了许久,突然有人喊一声,人群纷纷没命家地往大葫芦里挤。此时,人性的自私与残忍暴露无遗,刚有一人钻进葫芦,外面便有人把他杀了,然后,拖出来扔到水里。喧嚣的叫骂声,凄厉的嚎叫声,绝望的哭喊声,响成一片。绿姬悲悯地看着人们自相残杀,她沉沉地叹了口气,转眼望向赤亚。
赤亚也正痴痴地望着她。
残酷的杀戮终于停止了,只剩下寥寥的几十个人。
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宣布,葫芦是绿姬的,应该由绿姬来决定谁可以进葫芦。
老人说:“绿姬,看来我们都逃不了了,你是我们的仙女,你要活下去,希望你能救一个后生,待洪水退了之后,你与他生儿育女,繁衍子孙,不要使我们镇绝了后代。”
绿姬望着赤亚,轻轻地说:“赤亚,你进去吧。”
赤亚看了看身边的妻子、父母,摇头苦笑说:“绿姬,我不能。”
赤亚的父亲厉声喝道:“我打死你这不识抬举的小子,叫你进去你就进去!”
赤亚的母亲说:“赤亚,你不是一直很喜欢绿姬吗,你跟她走吧,现在谁也拦不住你们了。”
她走到绿姬面前,握住绿姬的手,说:“绿姬,我们以前对不起你,承你看得起赤亚,但愿你们日后能幸福快乐。”
绿姬苦笑了一下,说:“赤亚,你还不进去吗?”
赤亚还在犹豫,赤亚的父亲却一巴掌打了过去,强行把他推押进了葫芦。这时,赤亚的妻子哭了。
赤亚的父亲骂道:“哭什么哭,你丈夫死不了,你哭什么丧?”
绿姬走到赤亚的妻子面前,从头到脚细细看了她一遍,笑了,牵着她的手,把她送进葫芦里。
“绿姬!”所有人都不可思议地叫道。
“绿姬!”赤亚探出头来,痛苦地叫道。
绿姬凝视了他一会,说:“赤亚,你要好好待她,不要负了她。”说完,把他的头轻轻推进去,塞上木塞,用力推出,大葫芦顺流漂走了。
绿姬呆呆看着漂走的葫芦,神情悲苦,目光哀绝,心里空荡荡的。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大风吹过,绿姬长长的黑发在风中漫卷。
许久,许久,她回头凄惋一笑,说:“乡亲们,再见了。”她轻轻一跃,像一只美丽的蝴蝶。
“绿姬——”人们大声叫喊,所有人都哭了。
“绿姬——”赤亚在喊。
“绿姬——”妈妈在喊。
“绿姬——”我在喊。
洪水慢慢淹上了人们的脚跟,悲伤绝望之中,忽然地动山摇,从大水中疯狂地生长密集的树木,洪水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莽莽苍苍,荒山与平原便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森林。
人们就这样奇迹般地得救了。
而绿姬,却永远地消失了。人们说,是绿姬化作了森林,引退了洪水。
人们把绿姬奉为森林女神,人们世世代代用自己的生命在守护着这座森林,守护着美丽圣洁的森林女神绿姬。没有人会容忍任何人对森林的破坏 ,因为对森林的破坏,就是对绿姬的侵犯。
jiegaoyin2019-02-25 09:53:06 发布在 舞文弄墨
3


那天妈妈带我去山上的绿姬院烧香许愿。
十几年来,妈妈每个月都会去绿姬院烧香许愿,保佑我身子康健,奇怪的是,我除了双腿残疾外,十几年来居然很少生病,妈妈更加把功劳全记在绿姬身上了。而我,读了十几年书,虽然不是很信,但每次朝拜磕头时,也是十分虔诚。
上山的路十分陡峭,妈妈背着我很是吃力。我好几次要妈妈放我下来歇会,妈妈总是不愿,她说,拜佛心要诚,走走停停就不诚心了。所以她咬牙坚持着把我背到了绿姬院外。
我帮妈妈轻轻地揩试着脸上颈上的汗水,很心疼妈妈。
我突然想,要是再过十年,二十年,妈妈还是要带我上山烧香许愿,她衰老的身子如何背得动我。
我把这一想法告诉妈妈,妈妈笑说:“傻孩子,那时不用我来背你了,由你老婆来背你了。”
我说:“妈妈,像我这样没用的残废,谁肯嫁给我啊?”
妈妈一本正经地说:“谁说你没用?我家光光哪一点比人差了?将来还要讨个顶好看的老婆呢。”妈妈说着,很开心地笑了。世上也只有妈妈,才会对自己残疾的儿子有这样的信心。
我微微笑着,看着远处的绿色大森林,不知道我会不会有那一天。
jiegaoyin2019-02-26 08:34:32 发布在 舞文弄墨
我提着个小竹篮,竹篮里是一色必备的祭品。我坐在绿姬院大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妈妈立在一个大香炉面前,点燃了一叠烧纸,小心翼翼放进香炉肚里,然后又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鞠了三下,插进香炉灰里,双手合十,又恭恭敬敬鞠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
妈妈回头对我说:“光光,你也拜。”
我坐在石阶上,双手合十,朝着香炉也恭恭敬敬鞠了三下。
然后妈妈背着我,进了绿姬院。
进了绿姬院,神龛里立着一尊庞大的铜制绿姬,宝相庄严,神情悲悯。这尊绿姬体态丰满,面目慈祥,但并不美丽,完全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清纯脱俗,秀丽绝伦,少了一股飘逸,一份浪漫,少了寂寞、凄凉、悲苦、绝望,少了她内在的那些丰富复杂的感情。
我和妈妈跪在草蒲上,向铜制的绿姬虔诚跪拜。
拜完,我凝视着那尊铜制绿姬,不知怎么的,我悄悄地对妈妈说:“妈妈,其实我不喜欢这个绿姬。”
妈妈吓了一跳,慌忙说:“光光,在绿姬面前不可胡说!”
这时,我身边一个声音也悄悄地说:“我也不喜欢这个绿姬,没我想像中的好看。”
我侧过头去,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年,也跪在草蒲上。他眉清目朗,神采飘飘,他注视着我,可是我发现他眼神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与忧郁。
我感觉我们似曾相识。我的心突然被震动了。
于是我笑了,微笑着。
他也笑了。
他说:“我是柳越。”
我说:“我是杨光。”
jiegaoyin2019-02-27 08:21:42 发布在 舞文弄墨
我提着个小竹篮,竹篮里是一色必备的祭品。我坐在绿姬院大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妈妈立在一个大香炉面前,点燃了一叠烧纸,小心翼翼放进香炉肚里,然后又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鞠了三下,插进香炉灰里,双手合十,又恭恭敬敬鞠了三下,嘴里念念有词。
妈妈回头对我说:“光光,你也拜。”
我坐在石阶上,双手合十,朝着香炉也恭恭敬敬鞠了三下。
然后妈妈背着我,进了绿姬院。
进了绿姬院,神龛里立着一尊庞大的铜制绿姬,宝相庄严,神情悲悯。这尊绿姬体态丰满,面目慈祥,但并不美丽,完全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清纯脱俗,秀丽绝伦,少了一股飘逸,一份浪漫,少了寂寞、凄凉、悲苦、绝望,少了她内在的那些丰富复杂的感情。
我和妈妈跪在草蒲上,向铜制的绿姬虔诚跪拜。
拜完,我凝视着那尊铜制绿姬,不知怎么的,我悄悄地对妈妈说:“妈妈,其实我不喜欢这个绿姬。”
妈妈吓了一跳,慌忙说:“光光,在绿姬面前不可胡说!”
这时,我身边一个声音也悄悄地说:“我也不喜欢这个绿姬,没我想像中的好看。”
我侧过头去,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年,也跪在草蒲上。他眉清目朗,神采飘飘,他注视着我,可是我发现他眼神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与忧郁。
我感觉我们似曾相识。我的心突然被震动了。
于是我笑了,微笑着。
他也笑了。
他说:“我是柳越。”
我说:“我是杨光。”
jiegaoyin2019-02-27 08:21:51 发布在 舞文弄墨
4

我们在绿姬院外一处无人的地方坐着聊天。
“我想飞,”柳越说,“飞,飞出去,因为森林之外,有我全部的梦想,希望,爱情,与生命。”
我说:“明佳真的有那么美吗?”
“你没有见过她?”
“没有。”
“没有见过她的人,永远想像不出她有多美。我从小就知道关于绿姬的传说,在我的梦中多次出现绿姬美丽的影子。我想,明佳就有绿姬那么美。我和她同学两年,彼此亲密无间,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们是一对恋人,但我们不是。”
“你不喜欢她吗?”
“喜欢,她也喜欢我,我们本可以很浪漫地相爱,但是我有一个心结,一直没有解开,最后我无可挽回地失去了她。”
“是什么心结?”
“没有人会相信,我七岁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一个小女孩,她叫苑琳,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那时就在这花果山上,我牵着小苑琳的手,对她说,琳琳,你真好看,你要是做我的新娘子,一定更好看。她眨着那双水晶般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天真地说,真的吗?我说,当然啦,琳琳,你做我的漂亮的新娘子好不好?你做我的新娘子一定更好看。苑琳很欢喜地说,好啊,那你什么时候来娶我做新娘子?我说,你等我长大,好不好?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会来娶你的。她说,嗯,你可要记着哦。不久以后,她转学走了,从此杳无音讯。十年来我一直怀念着她,记得我们小时侯幼稚的承诺。我真的决定等她,长大后去娶她。但我后来上高中,遇见了明佳。我想我是喜欢上她了。但我因为心中存着那个念头,一直压抑着对明佳的爱。我始终天真地认为,苑琳也会记得我们那个承诺,她会等我,等我有一天去娶她。我一直不敢把这段心事告诉明佳,直到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意外死去,那一次我喝醉了,心里又是伤心,又是彷徨,口里竟不断喊着苑琳的名字,偏巧给明佳听见了,她问我,苑琳是谁。我知道瞒不住了,只好把苑琳的事告诉她,那时我突然下定了决心,我硬下心来,对明佳说,我还要等苑琳。明佳几乎伤心欲绝,然后,她也转学了,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后来有一天我终于找到了苑琳,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可是她却不认得我了。”
柳越遥指森林,眼里弥漫着孤独与忧郁,他说:“她在森林外面,而我却留在了森林里头。我心中一直在忏悔,我一直在不断惩罚我自己,我失去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所以你知道吗,我想飞,飞,飞出这森林,去找她。”
我感觉得到柳越确实在刻骨铭心地爱着美丽的明佳,而在我十七岁的生命历程中,我却从来没有这样刻骨铭心地爱过,甚至喜欢过一个女孩,相比柳越,我的生命实在是太平淡了啊!
柳越站了起来,仰望天空,突然间充满激情地朗声道:“来吧,让所有的时光在这里断裂,让所有的悲伤在这里重放。生命是一片森林,疯狂地生长梦想与绝望。回去,回到一千年,我要重复那场前所未有的惨烈的战争。大风在我上空凛冽地回响呐喊与金鸣,战车和宝马碾过杀戮与宿命的平原,一万枝箭穿透我高贵的胸膛,只有我的剑,支撑我精疲力竭的身躯。我不怕死亡的黑洞将我吞噬,我只愿天空所有的鸟儿为我悲歌。回去,回到一千年,我要拥抱所有的毁灭,我要让所有绝望的生灵看见我悲伤的泪水,随我一同死去。美在哪一朵鲜花里悄然绽放?爱在哪一条河流里自由奔跑?灵魂啊,从黑铁般的坟墓里破体而出,你的翅膀沉重,你的眼睛黯淡,你的喉咙嘶哑,空气里飘满了炼狱的狰狞,而你蹒跚地走过,脚步疲惫。回去,回到一千年,洪荒里滚动烈焰的赤轮,阵阵尘土,遮蔽所有的蔚蓝与纯白,夕阳西下,飞动的影子唱响辽亮的愤怒。我眼皮沉沉,我睡意朦朦,我梦魇重重,我孤独地行走荒原,像野兽一般舔着流血的伤口。我仰天长啸,听见远处山谷激荡的回鸣。上帝啊,让我跪倒在你的脚下,痛哭流涕。我折断了我光芒四射的宝剑,我废弃了我芳馨四溢的花园,无数的碎片埋没在凋零惨落的废墟里,暗无天日。上帝啊,接受我灵魂的忏悔,惩罚我,让死亡的血流遍布我所有的筋脉与骨髓。森林啊,我的生命之母,让我回去,回到一千年,回到那片清冷的月光里,回到那阵凄凉的歌声里,回到那片千年未遇的的水灾里。绿姬死了,世界在茫茫水域里翻卷浪涛,森林在疯长,所有绝望的生灵的欢呼掩不去我的绝望。绿姬死了,只留下一个美丽而凄凉的传说,成为千年来人们津津乐道的祭品。森林啊,我的生命之母,我在你的怀中历经了无数次绝望的挣扎,从此我永不回来了。我要飞,飞,飞到宇宙之外,飞到生命之外,飞到一切喋喋不休的喧嚣之外,去寻找欢乐的痛苦,痛苦的欢乐。天空啊,给我的灵魂安上翅膀吧,我要回去,回到一千年。可是我看见一场大火,火光照亮了宇宙,我回不去了,我的翅膀沉重无比。来吧,让所有的时光在这里断裂,让所有的悲伤在这里重放。森林是一片坟墓,疯狂地生长绝望与死亡。”
柳越滔滔的语言一泻而出,我倾听着,生命以前所未有的激荡震撼悸动的灵魂。
jiegaoyin2019-02-28 08:04:37 发布在 舞文弄墨
5


柳越比我大一岁,读过很多的书。我不是很喜欢读书,家里也没几本藏书,更多的时候,我喜欢沉浸在幻想里,关于森林的幻想,关于爸爸的幻想,关于一切传奇的幻想。柳越经常来我家拜访,而我会开了大门,坐在轮椅上,微笑着迎接他。他总是跟我谈文学,谈艺术,谈历史,谈哲学,谈生命,谈爱情。他涉猎过许多书籍,所以他对事物的看法往往深刻而独到,充满了智慧。我远远没有他那渊博的知识,也没有他那激情的口才,所以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微笑地倾听。
他借了很多书给我看,但是我经常不能看完,我为此很惭愧。但是柳越说:“没关系,书读的多少并不能影响一个人与生而来的气质与感情。我感觉你身上有一种不平凡的东西,这种东西深深吸引了我。”
我说:“我是一个很平凡的人,我永远也不可能创造奇迹,成为一个不平凡的人。”
柳越却说:“我相信我的感觉。”
我笑了。我想我会让他失望的。
有一次他问我:“你读过海子的诗吗?”
我微笑着摇摇头。
于是他给我背诵起海子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所有的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流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中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一刻,听完这首诗。我泪流满面。

我说:“柳越,你一定到过森林里面。进去多深?”
柳越说:“我去过,去过好几回,最后一次是和明佳去的。我们想去蒙尔多拉草原,去卓比亚悬崖,去维托里巴大峡谷,去那些传说中神奇的地方。但我们只走了十几里,却不得不返回来,因为我们找不到路,还差一点给一头豹子吃掉,幸亏明佳机智无比,我们才安全回来。”
“你说明佳也去过森林?”
“是的。明佳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孩,我一向自命聪明,却及不上她。那次我们遇到一头豹子,两个人只吓得魂飞魄散。但我们很快就冷静下来了。我说,明佳,你快爬上树去,我把它引开。明佳幽幽地看了我一眼,说,你是想一个人死吗?我说,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好。明佳不答话,她突然脱掉她那件绿色的外衣,像旋风中的花朵一般舞蹈起来,她的舞姿美妙无比,我以为她要在临死前释放最后的生命之光。那时我已经绝望了,但我想,能跟明佳一块死,也值得了。明佳招展着手中的绿衣,舞蹈的动作越来越快,像一个陀螺在急速旋转,只有一团影子在我眼中晃动。忽然我惊喜地发现,那头豹子悄悄地走了。后来我问明佳,为什么那头豹子看见你舞蹈会走开?明佳笑吟吟地说,这森林里的豹子一辈子没见过人跳舞,我给它表演一段,让它饱览一下人间绝妙的舞姿,它看了满意,就不会来侵犯我们了。明佳当然在说笑,然而我始终不明白豹子走开的原因,我只是惊叹她过人的智慧与胆识。”
我听了,心想:“那是个怎样的女孩呢?他比我爸爸还聪明。我爸爸见了豹子,只能根据以往的经验,爬树,但终究还是送了命。可她呢,根本不用逃,举手投足之间,就引开了豹子。”
柳越说:“杨光,我知道你很想走进森林,我知道你想要我带你去,但是森林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带你进去,除非你自己能站起来,做一个像你爸爸那么伟大的猎手,然后组织一支强大的猎人队,这样才能挺进森林任何地方。”
我微微笑着,绝望的微笑。
jiegaoyin2019-03-01 08:48:54 发布在 舞文弄墨
三、 边 城

1


有一天我看见妈妈的一双鞋的鞋跟有些松了,我就提了到补鞋匠那里去补。
就在菜市场的对面,过了大街,人行道的里边空地,搭着一个顶篷,用来遮太阳蔽风雨的,顶篷下面有几个补鞋匠。一个镇的人,鞋子坏了,都会在这里修补。
平日里我坐在菜市场门侧帮妈妈卖菜,一抬眼皮就能看见那几个补鞋匠,但却从来没有经意留心观察过他们。
我提着鞋,察看了一下,只见几个补鞋匠都很忙,脚边都放着三到五双不等的坏鞋等着修补。我看见一个四十岁模样的大叔,胡子密密匝匝,神情粗豪,额上眉间有几道淡淡的伤痕,呈酱紫色。我注意到他的双手灵活无比,穿引钻锤,娴熟而有力。我立刻决定把鞋子交给他修补。
我来到他身边,弯腰轻轻把鞋放在他脚下,说:“大叔,给我补双鞋。”
大叔抬头看了一下我,脸上立刻露出爽快的笑,手中的钉锤指了一下对面菜市场,说:“你是王瑶芳的儿子。”
我想我这样一个常常坐在轮椅上卖菜的人,就在对面的他是认识我的。我微笑着点点头。
他又说:“你爸爸是杨天奇。”
我说:“大叔,你认识我爸爸?”
大叔豪爽地大笑道:“我们这辈的谁不认识你爸爸!杨天奇,好汉子!”神色言语间对我爸爸充满了十分的敬佩与赞赏。
我立即对这位大叔产生了由衷的好感,我说:“大叔,你以前打过猎吗?”
“打过,像我们以前,镇上的男人,谁不会来几下!现在很少有人打猎了,森林里很少听见枪响了。我倒有时还去森林里打几只野味,当个下酒菜。每天净坐在这里补他妈的破鞋,烦都烦死了,不摸摸枪,手发痒。”
“为什么后来不打猎,改补鞋了?打猎难道不比补鞋有趣得多吗?”
“你看现在镇上还有猎人队吗?早就散了。不组织猎人队,谁有胆子单个儿进森林打猎?也只有你爸爸敢,后来不是也出事了?”
“为什么不组织猎人队了?”
“时代变了,不兴打猎了。谁还像以前那样为了口饭拼着小命儿去打猎?摆个摊儿,或者到外面去打工,虽说发不起财,饱个肚子还不是小事情!这年代,饿不死人。猎人队十七年前就解散了,我就改行,补个鞋,有得吃有得穿就他妈知足了。”
“刚才你说你有时也去森林去打野味,你一个人去的吗?”
“哈哈,这个不瞒你,一个人去的,但不敢走远了,一两里地,打个转就出来了。老子这条命虽贱,但还不想这么快就送了。要是哪天在森林边边儿上转也遭了难,那老子也认命,反正老子光棍一条,上没老下没小的,死了就当作肥料,哈哈!”
我很喜欢大叔这般直爽达观,我看他四十岁的模样居然还未婚娶,很是奇怪。我说:“大叔,你为什么不讨个老婆呢?”
大叔哈哈大笑,说:“谁会嫁给我啊?老子一没钱,二有个人见人怕的病,哪个女人敢上门啊?哈哈!”他打着哈哈,眼神却闪过浓浓的悲哀。
“什么病啊?”我很是好奇。
旁边一个补鞋的笑说:“抽风!胡子他抽起风来,浑身哆嗦,口里泛泡,吓死个人!”
大叔骂道:“你奶奶的,老子抽风要你说!”接着哈哈一笑,对我说:“他说得没错,就害个抽风。我跟你说我这病,一害就惨,鬼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没半点兆头。我骑单车回去,常一跟头就摔地上,是水是火里都不知道,水里水里淹死,火里火里烧死。他妈的,老子保不定哪天就这样死了。不讨老婆,也好,免得老婆做寡妇,拖着个孩子苦着脸改嫁。”
“大叔,你真看得开。”
“哈,看得开?不看得开又怎样?哭啊?谁理你?这世道我算看透了,千万别求人家,千万别在人家跟前哭,流泪,当龟孙子,别人根本不会睬你。这世上有几个会想着别人?都只顾着自己。人心是铁打的,没错,所以饿死冻死不要讨别人的吃穿,作践自己。老子虽然没钱,但人活个自在,不用看别人的脸色,死活由我。”
我看着他边说边熟练地补鞋子,忽然一个念头钻了出来。我试探着说:“大叔,我想跟你学补鞋子。”
大叔奇怪地看着我,说:“你想做补鞋匠?”
“是。”
“你这样清清秀秀的一个少年人,看样子也是读过几年书的。”
“高中毕业,大学考上了,但人家看我是残疾,没录取。”
“可惜了。你个准大学生,给人去补鞋,不怕人笑话吗?”
“别人怎么会笑?”
“哈,虽说我们镇上也没个什么活儿特别荣耀的,但那些鸟人就是看不起补鞋的。”
“看不起就看不起,自己心里活着踏实就行,管人怎么看呢!”
大叔凝视了我一会,忽然大腿一拍,大声说:“好,不愧是杨天奇的儿子,有见识,有胸襟!我胡子就是欣赏你这号人物。你爸爸杨天奇,当年在森林里率领我们这班猎手,翻山越岭,横冲直闯,怕过谁来着?想想当年杨天奇那一番英雄气概,大丈夫,好汉子!不瞒你说,他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一个人。他的儿子,恩,虽然残疾,也不错。”
我微笑着说:“我怎能跟我爸爸比,他是个大英雄,我只是个平凡的小角色。”
“你真的想学补鞋子?”
“嗯。”
“你先去问一下你妈妈,看她答不答允。”
我转头去看妈妈,妈妈正在给人称菜,她的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
我说:“我妈妈不会不答允。”
“真的?”
“真的。”
“那好,你就来。我看你顶聪明的一个孩子,不用多久就学会了。”
我笑说:“大叔,你答允得这么爽快,你不怕我学成以后抢了你的饭碗吗?”
大叔得意地说:“抢我的饭碗,你还嫩了点。不过,你要有一天真抢了我的饭碗,我就去打猎,重操旧业,难道还饿死了我不成!”
大叔又大声笑道:“当年杨天奇号称我们镇上最好的猎手,想不到他的儿子居然会心甘情愿做个小小的补鞋匠。有趣,有趣!好,好,有种!”
我看着大叔豪爽的神情,微微地笑着。
jiegaoyin2019-03-02 08:15:40 发布在 舞文弄墨
2


妈妈果然答允了我,于是我做了大叔的学徒。每天我坐在大叔旁边,认真地观察他修补各种鞋样的动作,穿针,引线,钻底,锤钉,然后自己亲自动手。或许我果真有几分聪明,仅仅半个月后,我就能熟练地修补任何式样的鞋子了。我还学会了修伞、补胎等各种手艺。
这天大叔笑着对我说:“杨光,你出师了。”
大叔替我置办了一应修补的工具材料,我便在大叔旁边开张营业,正经做起我的补鞋匠来。
补鞋的原有四个,现在加上我,就是五个了,当然我年纪最小,但我的手艺并不比任何一个人差。小镇上的人们爱个新鲜,看见补鞋的里头多出张新面孔,年纪轻,手艺也好,又是个残疾人,有人还知道我是当年赫赫有名的杨天奇的儿子,于是很多人都愿意把鞋给我修补。我补得好,价钱也收得公道,有些小破烂的地方还不收费,这样我赢得了很多顾客。
我的生意好了,他们的生意就淡些了,所以其他三个总是开玩笑抱怨胡子不该收我这个徒弟,如今把他们的饭碗抢去了。大叔哈哈大笑,说:“有饭大家吃,有鞋大家补。我这个徒弟收得好呢,别看他不怎么说话,只会傻乎乎地笑,但人聪明,诚实。他可是个准大学生,一肚子书在里头,你们认得几个字,也不照照,他生意好是他本事,他该得的。哪天他把生意全揽去了,你们这帮臭小子也别怨,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大叔这样替我说话,我很感激。其实另几个人也不是真怨我,他们也怜惜我年纪轻轻落下个终生残疾,也经常跟我开开玩笑。他们都是一些率真的粗人,时常指着大街上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女孩问我喜不喜欢,“你看那小妞,该凸的凸了,该凹的凹了,看上了给你介绍做对象。”而我总是满脸通红,低着头,腼腆地微笑,只做我的活儿。
“哈哈!”他们笑道,“这么大一个男子汉,居然还害臊!”
大叔也笑我:“害什么臊!跟我们处久了,什么臊都没有了。女人,还不是该给男人上的么?”
大叔经常感叹:“唉,这辈子,什么都知足了,就是没尝过女人的滋味。男人不碰女人,那算什么男人!他妈的,老子好歹也要弄个女人来尝尝鲜。”
有人笑说:“胡子,给你大街上那个疯婆子,你上不上?”
大叔一拍大腿,说:“他妈的,只要她肯,老子就上!”
他们都大笑:“哈哈,胡子想女人想疯了!”
大叔指着他们骂道:“你奶奶的,饱猪不知饿猴急,你们他妈的每天晚上回去要怎么干就怎么干,哪里明白老子的苦处。小心,小心,哪天老子把你们的女人一个个干了。”
大家伙又哈哈笑个不住。
我一生之中何尝听过这些话,更是害臊得不得了。
忽然有一天,一个补鞋的同行看了我好久,对我说:“喂,我说杨光,你脸上为什么老是带着笑,你不累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大叔骂道:“你奶奶的,他笑干你屁事,看不惯是不是?难怪你生意没杨光好,这叫‘微笑服务’,你他妈懂不懂?瞧你一张脸拉得像个苦瓜,谁会把鞋给你补啊!”大叔把他骂得个狗血喷头。
而我依然微笑着,清纯而明亮的笑。
jiegaoyin2019-03-04 08:08:06 发布在 舞文弄墨
3


大叔对镇上许多事件与掌故都了如指掌,谁家老头死了孝子孝女们大打出手争夺遗产,谁家娶了媳妇回来几天丈夫便发现媳妇竟有了野种,谁年纪轻轻的便得了绝症一命呜呼留下一男半女凄凄惨惨,谁家的儿子在外头受了十几年的苦终于衣锦还乡悲苦一世的父母终于扬眉吐气,谁某天在地里一锄头挖下去挖出个价值数十万的宝贝来,大叔如数家珍。大叔健谈,他可以一整天谈个不休,把一件即便再细小的事的来龙去脉讲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大半他也不过道听途说,讲起来却是栩栩如生,便如他亲眼目睹一般。他述中加评,生姿摇曳,我有时听得入了神,连手中的活也忘了做。
那会儿镇上接二连三出了几桩盗窃案,被盗的都是镇上家世富有的大户,最近的那桩案子更是耸人听闻,据说盗犯深夜潜入那户靠挖宝贝起家的人的卧室,正要得手,女主人被惊醒,发现了盗犯的面目,盗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干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什么线索,携款两万元扬长而去。一时间镇上风声鹤唳,人们晚上就寝时把门窗关锁得死死的,大凡有几个钱的人家更是加强防守,提心吊胆过日子。派出所紧急出动,多方追查,盗犯却没个影儿。根据各次作案手段的大致雷同,唯一可确定的结果是,几桩案子的盗犯是同一个人。
人们众说纷纭,东猜西猜,倒底不知是何人犯下了那些案子。有人气愤,骂那盗犯没人性,偷了钱也就罢了,何必杀人。有人却对那盗犯大唱赞歌,称有古时“劫富济贫”的侠盗风范,只是“劫富”是劫了,却不知“济贫”了没有。
“我看是济了贫了,”大叔说,“那家伙前前后后盗了几家大户,少说也有六七万,那么多钱,在我们镇上,要大把大把地花,必然要引起人的注意。可现在没看见人怎么大花钱。偷了钱不大花,慢慢地花,没见过这种偷钱的。所以啊,必定是济了贫了。”
我说:“他跑到外面去花了呢?现在风声这么紧,他还敢留在这里吗?”
大叔说:“偷钱的肯定是镇上的人,不然不会对镇上的大户那么熟,屡屡得手。既然是镇上的人,要是在这当口逃出去,必然会引起人的注意。派出所顺藤摸瓜,很容易查出来。因此,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留在本地是最安全不过的了。那家伙作案手段高明得很,没留下一点线索,量他们也查不出来。”
我说:“大叔,那你是肯定那盗犯还留在镇上了?那他会是谁呢?”
大叔不悦,说:“杨光,既然那家伙是劫富济贫,那就是侠盗,该当是我们敬佩与仰慕的,怎能称他为‘盗犯’呢?盗犯是坏人,该诅咒,该判刑,可‘侠盗’是好人,是英雄,该颂扬,该褒奖。你不见闹东京的五鼠,梁山泊里的好汉,飞檐走壁的燕子李三,都是劫富济贫的侠盗,历来他们的豪侠壮举,只赢得后世人的颂扬,难道人们还会咒骂他们是十恶不赦的‘盗犯’吗?”
我点点头说:“那也说的是。可是他不该杀人啊,杀人总是不对的。”
大叔摇头叹道:“杨光,自古以来哪个侠盗不杀人,那李逵抡起两板斧把无辜的百姓杀鸡一样的,武松血溅鸳鸯楼又杀了多少无辜的人,后世的人会说他们,‘哎,你乱杀人这不对啊!’会这样说吗?不会!相反,人们更喜欢他们了,认为他们就是敢作敢当的好汉子,大英雄。况且,听说那个被杀的王海娥发现了那家伙的面目,他要不杀人灭口,他以后逃得了吗?他妈的要是我,也是那样干!”
他一拍大腿,大声赞道:“好汉子,行事果决,有魄力!现在这种人,少了!”
大叔对我说:“他是不是条好汉子?”
我微笑着说:“是。”
大叔得到我的肯定,大为高兴,一拍我的肩膀,赞道:“好,不愧是个准大学生,读过书的,有见识!”接着又大声说:“好汉子,好汉子啊!“
他继续做活了,我也埋头补鞋。我听见他口里仍不住小声称赞:“好汉子,好汉子啊``````”
jiegaoyin2019-03-05 08:31:52 发布在 舞文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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