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倾华殿 手段狠辣皇帝攻x甘受摆布君后受

楼主:xiyu小至 字数:41417字 评论数:1716条评论 帖子来源:百度贴吧  访问原帖
大概从头到尾虐。报不齐是be。
心情不好的建议点进来看,心脏不好的建议先收藏再看。

算是已删的《桃殇》和《囚禁》究级合体,攻受也分别是各自合体。给之前贸然被删除受惊小仙女们的补偿。

你们的小桃妖和梁苑现在叫峻遥,是君后;
你们的江钥和周徵现在叫吴衿钺,是皇帝。



镇楼图1夏达漫画,23来源于贴吧,侵权提醒我删。


xiyu小至2017-12-13 20:14:00 发布在 十世
峻遥

人如其名,简单的很。
如远山一般险峻高远,却只是看似巍峨而冷漠罢了。贴近一些就发现实则丛木繁茂,鸟语花香。
『屹万仞与世隔,峻一极而天通。遥山丽如绮,长流似带萦。』



衿钺

矛盾体。
钺,商周时青铜制斧形兵器,具备强杀伤力,但多为仪卫所用,是权力的象征。
衿,古服饰下连到前襟的衣领,系衣裳的带子。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他手里把握着无上权力,心里却还期盼着能得一人真心。

xiyu小至2017-12-17 22:16:00 发布在 十世
嗯、留言好少,一定是我写的有问题。

大概心急写太多字昏了头了,抱歉,先停更吧,一个月后回来删了重写。


xiyu小至2017-12-18 18:54:00 发布在 十世
提问:前面发过的几章就要删了,接下来我还是要很忙很忙到过年,新的章节还没整理好,所以打算先把修改美化后的部分一章一章重新放出来,OK?
和之前稍有不一样,看着也更赏心悦目。

xiyu小至2018-01-27 15:38:00 发布在 十世
第一章、道是有情却无情
1.1

倾华殿,殿如其名,当月而建——揽收进所有月之光华,故名倾华。

主殿向南有一露天宽阔平台,名露华台。四面帷幔遮掩。

清风一动,明耀月光如银炼由四面八方倾泻进来,如海底波光般摇曳着,照在跪坐于露华台正中地面,素白长袍、姿态纤长的男子身上。

男子微扬着头瞻仰浩瀚夜空,目光虔诚,用心之专,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从身后殿内,一个鎏金黑袍的身影迈着轻缓步伐、悄然无声地慢慢靠近。

“夜冷地寒,给你准备的软垫为何不用?那么些件狐绒大氅,为何不披?”

跪坐着的白袍男子忽闻此声,稍低了下头,微微侧转。一头乌发高束,细长的颈弯出优美的弧度,赏心悦目。

“如此何来诚心?”低哑的声线,落于这万籁静谧的夜晚,浑然一体。

“……”

黑袍人一叹。

无数次重复过的对话,到这里已无继续的必要,二人皆陷入沉默,谁也没有想重新开口。

就这样,一立一跪,也不知多久。在青铜钟敲响了一长二短之后,黑袍人终于上前行了几步,单膝蹲下,手掌轻合上白袍男子瘦削的肩,沉声劝道:

“亥时已过,回吧。”

白袍人睁开眼,掩于敞袖下皮包骨的右手抬起。此时才见他手上握着一把青檀串珠。

这只手回搭肩上黑袍人的手,黑袍人反握,撑着他的手臂和腰,将他搀扶起来。

长时间跪坐,白袍人的下半身已麻木瘫软,两条腿虽长,却虚羸无力,纵凭着黑袍人的搀扶亦是艰难于行。两人磕磕绊绊走了几步,黑袍人不忍,索性将他打横抱了起来,紧紧揽在怀里,目光灼灼,大步向前。

到了主殿内的寝居处,黑袍人将他放在床铺上,自己也坐下,手却不放,狠命地将人搂着,双臂一次次缩紧,像是要将这另一条生命揉进自己的生命里去。

可是白袍人看不到这般深情款款。他已安静地睡着了。

白袍男子叫峻遥,黑袍男子叫衿钺。

峻遥无姓,却是这个王国的君后;衿钺姓吴,是君主。



1.2

天还未亮,峻遥就醒了。

他越来越不需要多么充足的睡眠,一整天从早到晚都是清醒的,哪怕再疲累不堪,仿佛灵魂溢出这架躯体之外,与原身的知觉毫无关联。

他歪头打量着熟睡的衿钺,等待那人醒来。他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不会觉得时光被虚耗。

待窗外的天色由橘红变作橙黄,又由橙黄变作金白,衿钺终于睁开了眼,第一反应就是去看身侧的人。

看见峻遥还在,他舒心地笑了。

“要吗?”

衿钺问。

峻遥满意一笑,攀上衿钺宽阔的肩颈,送上自己的吻。

两人做过太多次,对彼此的了解已转为默契,清晨的情欲根本不需要多余前戏,衿钺直接扒了峻遥的寝衣,顺着人腰背光滑的肌肤摸下去,在翘窄的臀.瓣上捏了两把,便径直探进股.缝。

那里已经静待他多时。

“嗯……”

峻遥丝毫不觉得羞耻,在硬长手指进入他体内时就放任自己,屏息着将全身都贴紧衿钺,严丝合缝,缓缓蹭着衿钺衣物内那处。两根东西在摩擦中各自情动,颤抖着交缠轻摇。

衿钺懂他的迫切,吻着人的唇肆情掠夺,抓住他最意乱情迷的契机进入。

“嗯——”峻遥全身绷紧,努力适应体内的巨物,“呵……”

衿钺蹭了蹭他的颈,着迷地轻吻,“可以了吗?”

峻遥未答话,只是身体急切地缠紧衿钺,荒野一般无度索爱。这样病态的热切让衿钺蹙起眉,但到底没说什么。

日后,也该慢慢减量,帮他戒一戒了。



满室糜乱香涩气味。

皇帝已去上朝,峻遥身上被细心清理过,此时平躺在被子里。

他没有睡。

四肢都是酸软的,一场激烈的情.事下来,耗干了他仅剩的全部的体力,可他还是睡不着。

目光空空望着床顶的雕花,神识半清醒半昏迷,已不知飞去了何方。

……



xiyu小至2018-01-27 19:09:00 发布在 十世
1.3

朝殿上。

以四朝元老吕国公为首,半数以上的臣子附议,提出君后自小产后五载无所出,当废后立贤,立吕老国公的孙女、吕大将军的第四女吕芫霄为后。

帝不允。

群臣个个哀叹:“男儿如何能入主中宫,实乃国之灾难!”

不怪他们这样说,自古以来能孕育者皆为女子,可皇上五年前御驾亲征,归来时竟带回一名男子,称其已怀有龙嗣,要封其为后。

朝野震惊。

要知道,朝中当时三大党派势均力敌。忠于皇帝的晋王一派、由吕国公吕大将军为首的武将一派、以三皇叔为首的意图夺权一派,个个都想往皇帝的龙床上送人,只盼着自家的女眷能荣登后位。

谁成想皇帝竟是个断袖。

还凭空找到个能孕育龙胎的男子回来。

三皇叔一派十分激进,当场斥责皇帝罔顾祖制、为君昏庸无道,言辞激烈难堪入耳。帝勃然大怒,拔剑欲将之斩杀,被八皇弟晋王拦下,遂转为关押宗人府,听候审判。

然审判未果,三皇叔就因年迈病死在了牢里。

皇帝喟然叹息,感慨世事无常,免其对君主大不敬之罪,追封亲王。因其生前言辞多有不谨,赐号为慎,风光下葬。

臣民皆道皇帝宽厚英明,乃国之大幸。



至此无人再敢反对峻遥为后。

可君后册封大典结束当晚,峻遥就动胎流血。几位太医在倾华殿忙活了一宿,终于在天亮时分,怀胎五月的君后产下一名男婴。

奇迹的是,已成型却尚不及一巴掌大的男婴刚出生时还会蠕动纤细的四肢,紧接着就没了生息。

自此五年,君后潜心敬奉神明,几乎夜夜都跪在露华台上默念佛经,祈祷已逝的皇长子永归极乐。



1.4

倾华殿。

衿钺回去的时候,下人说君后刚刚睡着,他点点头,放轻脚步迈入寝殿。

峻遥难得能睡个好觉,衿钺不忍吵醒他,便选了个最远的椅子坐下,远远地望着那人睡颜。

这五年来,峻遥一直无限度糟蹋自己的身子,以致这么久都无法受孕。衿钺急,峻遥却不急——他心里知道,峻遥似是再也不想有他的孩子了……可是不行。君后若无子嗣迟早要被废掉,且峻遥与世无争,若非自己常常留宿倾华殿,还不知要被其他嫔妃欺负成什么样。

就拿五年前那次动胎小产来说,显然是被下了药,可彼时峻遥想法单纯,根本辨不出是何人做了手脚。

衿钺只有将所有接近过他的人统统处死,以绝后患……



到日落时分,峻遥才悠悠转醒。

醒来看见离他远远地坐着、认真批奏折的皇帝,深知那人安静的样子是怕吵醒他,心里却无半分触动。

衿钺用朱笔末端理了理鬓角的发,似有感应抬头,正对上那一抹静漠疏远的目光。

他看懂了峻遥眼中的无情,却没有点破。

“睡得可好?”

峻遥凝顿片刻,点点头。什么好不好的,反正也从未好过。

“峻遥,我有事与你相商。”对他,衿钺素来不以君王自称。

峻遥觉得好笑。“有什么事,陛下是与我商量过的?”

衿钺目光略沉,仍不动声色。

“我需要与你有个孩子。”

峻遥看向别处,像没听到似的。

“吕国公在逼我废了你。”

“我不在乎。”峻遥轻飘飘地说。

“朕,在乎。”

这大概是屈指可数的衿钺对他自称‘朕’,峻遥凄凄笑了笑,笑容就像深潭中倒映出的月影,上面涟涟浮动着清浅水波纹,总也不会是个全的。

如果衿钺不说这个‘朕’字,他尚能自以为是皇帝心尖儿上的人肆意些许;一旦衿钺说了‘朕’字,他就没有什么反抗的立场了。

可他还是想挣扎一下:“我这副身子,还能怀出什么健康的龙嗣……”

“不需要它健康。只需要它存在过。”

安静的寝殿里,皇帝的声音像一柄锋利的钢枪,沉稳地投出,掷地有声。

峻遥用力抿唇想要稳住浑身的战栗,心头酸楚难抑,一双乌黑晶亮的眼中几乎就要溢出泪来,声音忽然变得嘶哑:“皇上,能否收回成命……”

皇帝的语气依旧沉冷,但言辞稍有些缓和:“若你想它健康,就从今日起好生用餐就寝。嗯,运气好的话,给朕生个太子出来。”

当今皇帝膝下已有三位皇子,乃后宫妃子所生,任哪个皇帝都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喜爱,也半点没有立储的心思。衿钺此刻却想,如果峻遥能给他生个健康聪敏的皇子,他一定立他为储,精心培育,日后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

(接下

xiyu小至2018-01-27 19:11:00 发布在 十世

可峻遥显然并没有体会到他的话中含义,衿钺也不想再过多解释。“就如此吧。从今日起,露华台那边禁止你去,朕会派人看着……”

峻遥握紧手中的被单。

“陈太医是我亲信,他会为你全身调理,你也要遵守他的嘱咐,生食冷物等都不能再碰再用了。知道了吗?”

峻遥面无表情。“这些皇上直接敕令就是,何必还说什么与我相商?”

衿钺轻笑出声:“皇子可不是我一个人就能生的,朕需要你的配合。”

需要与你有个孩子,不需要它健康,只需要它存在过,需要你的配合……

皇帝只是需要他罢了。

“臣,遵旨。”







xiyu小至2018-01-27 19:12:00 发布在 十世
喏,第二章基本都是新写的

xiyu小至2018-01-28 18:35:00 发布在 十世
第二章、乡路迢迢归梦遥
2.1

人人都见过露华台上君后的风姿。

如不慎坠落凡间的星子,犹未失其璀璨耀眼的光辉。素白鹤氅迎风展起,广袖翻飞,及踝墨发常常不予拘束,任其直直坠落、又打着旋儿当空飘扬,耳边几缕青丝自胸前萦绕,缠上紧束的腰际。

他整个人都是单薄纤长的,纤长的四肢、纤细的腰身、纤曲的颈优雅地上扬。手臂时而反撑在红木护栏上,周身疲惫而彷徨,却偏是这样一副瘦弱风骨,才教人望见一眼便此生念念不忘。唯恨那一张脸离的太远,难以望得分明,但可以想见必是苍茫如海,睥睨天下,漠漠然不可方物。

露华台位置高筑,八面漏风,邪风从轻薄的丝幔间隙掠过,直直打在人身上,着实冷硬刺骨。因此处横空而建,地砖下不似殿内能烧地龙,阴寒的夜风一吹,便莫论严冬酷暑,寻常人跪上一晚必着风寒;若跪个四五年,周身的肢节定然早已被寒湿侵据,再难是个完好的人了。

曾有好心宫人屡次劝谏君后保重凤体,君后听腻了竟将人调出倾华殿,后拨来的接连四个贴身宫婢亦很快被遣逐。久而久之,整个皇宫都知晓了君后的脾气,便也无人再劝了。

说来奇怪,那时倒不曾见皇帝如何严令过君后。

别看皇帝狠辣处理过多少次对君后暗中做手脚的人,甚至不惜株连一族,可据倾华殿的宫女们说:皇帝自君后小产日起有两年未踏入倾华殿……也不知真的假的。

仔细想想,若皇上真在乎君后身体,君后也不至于有这般多的沉疴痼疾。

如今的露华台上却驻守了两名轻装兵士,美其名曰护卫君后安全,其实不过是防着他再不顾圣令到露华台上撒野。但峻遥对那里并没有太多执着。从皇帝派了亲兵去守露华台后,他就再没去过了。

这副身体早已经败得如枯草般不堪,摧毁掉它的法子总多的是,不拘这一个。

/

陈芪是新进宫的年轻太医,连宫规都还不甚熟悉,打第一面峻遥见到他时,就觉得此人浑身透着懵懂无知,写了一脸的笨头笨脑,尚且不及峻遥自己刚入宫的时候。

也不知皇帝因何如此青睐他,竟命他从此担任君后的直属御医。

他固定每日辰时三刻入倾华殿问诊,每隔七日根据君后服药后反应和新有之症调一次方,增减几味药或药量,使整个方子尽可能趋于平和,更适于君后服用,确可谓认真不苟。

但峻遥很轻易便看出他眼里的小心思,微微地笑了:

“我还能有孩子吗?陈芪。”

陈小御医年方二十出头,医术虽精,处事却不甚懂得圆滑,此时听君后用这般温和的语气问他这样难以启齿的问题,他实不知如何开口。思前想后,他毅然选择了宫里人惯用打太极的套话:“君后福泽天佑——”

“若天不佑呢?”峻遥眯起眼打断他。

“这……”陈芪咧咧嘴,焦急得口吃。按他近一月的观察来看,君后这身体确实是不行了,可他怎么好对这样温润的人说出那样残忍的话?更何况皇上也在急殷期盼着龙嗣的到来……

峻遥斜倚在贵妃塌上,收回一只玉脂皓腕,懒懒撑在颊侧。如扇睫羽轻垂,审视着陈御医躬身伏地、傻兮兮的只用后脑勺面向他的样子,嘴角噙了一抹笑意。

“退下吧。”

/

满皇宫的人都在议论,皇帝去倾华殿的次数比以往更多了,似恨不得天天都去,君后当真是盛宠不衰,如有了龙嗣便妥妥是被封储君的趋势。可唯独峻遥知道,每每他惯例缠皇帝恩爱时,却被次次严辞拒绝。

“胡闹什么。”皇帝唬着脸瞪他,“你身体还没调养好,万一这时怀上了,孩子生下来必带着你的体弱多病。”

峻遥一惊,“你不是说……”它不需要健康,只需要存在过。

夜很静,整个皇宫都寂然无声,侍女早已识相退出屋外,寝殿内只余一盏烛灯昏黄黯淡,人的心情却在这一瞬间燃亮几分。

皇帝帮他把被角掖好,在暖香的被窝里捉住他的双手摩挲,触感已不是一月前的冰寒彻骨了,他轻轻一叹,目光在黑暗之中显得柔和而蔚然:“看来陈御医的药在起作用了,该赏。”

峻遥迟钝地凝望他颈上蠕动的喉结,有些理不清他话里的意思。皇帝却不急,只是抚着他的肩,直视他犹疑的瞳仁,语调轻缓而坚定:“再等一等,也许半年,也许一年,我会拖住那帮庸臣,你只管养好自己身子就是。”

月色净珑,温凉如水,灵活地翻越过镂雕祥云的红漆楠木窗格,呈碎块状铺洒在金丝短绒薄毯上,泛起纤细微光。而这冷银色能照到的范围之外,则是一片昏暗的暖调,红烛盛在由金凤高衔着的三角铜盘内,烛泪堆砌,挤得烛芯微微一动,满室昏暗的光线便都跟着摇曳倾斜。峻遥被那烛光晃得生了困意,睡眼朦胧间抬起一只手臂,虚搭在身畔人的腰迹。

如果……

如果你说的都是真心的,该有多好。

/

xiyu小至2018-01-28 18:35:00 发布在 十世
我知道伪更很不厚道,可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大风刮过的cp没有人写生子啊为什么?!!遍搜全网也没有啊啊啊!!

xiyu小至2018-02-08 08:52:00 发布在 十世
我……手机又丢了,几万字长稿又没了……

xiyu小至2018-02-23 11:56:00 发布在 十世
2.2

皇帝所居的永和殿向北,紧挨着君后的倾华殿,西南方向是一众妃嫔宫苑,宫苑间园林布局错落雅致,石路宽阔,足以容纳两顶华轿通过。

可地位不同的两顶华轿必然要一个先停下来,停下来的轿内走出一位雍容妇人面对另一盏轿帘盈盈跪拜:“命妇吕氏拜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吕氏虽是吕将军之妻,有正二品诰命夫人封衔,这位贵妃亦是正二品,却同时是皇长子的生母,地位尊崇,按规矩在轿内说一句平身便可,遂命侍女扶起吕夫人,连面都未露就傲然驶去。

正值盛夏,烈日炎炎,贵妃轿撵驶回奉庆宫,仍由那名侍女扶着,拈起丝帕擦擦额上香汗,莲步翩翩踏入寝宫。

一切都没有异常,不一会儿奉庆宫出来一名小太监,袖中藏着个小纸包,神色淡然地向煎药局走去。



乌褐色的药汁盛在如玉莹透的白瓷碗里,因怕君后不喜用药特意用大火收得很稠。一只比瓷还白的手托起碗,放到竖纹清浅的唇边,乌漆的药色映得苍白的唇更显青紫。

那只手端着药碗犹豫地停了几息,才终于一饮而尽。

这次的药是陈御医新调过的方子,与之前的药味相比,温辣不足而苦涩有余,初入口凉意沁心,消去了前些日子来一直用温热药而生的虚烦,倒还舒适。只是这凉意似乎稍稍甚了些,用后不及半刻就觉浑身发冷,似有蛇蝎在肌骨间攀爬,峻遥不由得抚上双臂,本想搓一搓来生些热度,却不想指尖更为冰凉。

皇帝下朝回来时峻遥早已备好了饭菜在等他,去内室换下繁重朝服,由侍人服侍着净过手,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步到峻遥前,扶着他手臂一同坐下,眼睛若有所思盯着一盅奶白色的冬瓜清鱼汤不放。

峻遥含笑递给他一只银匙,皇帝扬扬眉接过,径直舀了勺鱼汤送入口,清香浸喉,鲜味无可媲美。

二人相视一笑,皇帝不错眼珠地看着他,道:“这是你做的。不缀用过多香料调味,反显出鱼肉原有的鲜美。”又轻轻一叹,“方跨进门闻到时,竟有些不敢相信。你已许多年未曾做过菜了。”

峻遥笑容一暗,“臣不知皇上如此喜欢。”

“你不知?”皇上道,“你怎会不知?从前在宫外你做的哪样不是被我吃个精光,你可是在怨我少说了几句‘喜欢’?”

“臣不敢。”峻遥低下头,“宫里御厨皆是天下最好的,臣怕露了拙。”

皇帝拍拍他的手,“御厨再好,也比不上你的用心。”

一餐罢了,满桌精致的菜色皆纹丝不动,只一汤盅被二人食尽,点滴未剩,相携靠在榻上读了会儿书,便双双卧下。

皇帝迷蒙中忽醒,手向身旁摸索握住峻遥的手,一惊,竟是冰凉刺骨。他心中叹息,并未将人弄醒,只是把那副轻软的身子搂过来贴紧,用自己的体温去烘烤怀里那块冰。

打在胸前的呼吸逐渐回归常温,峻遥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被温暖地搂着,且皇帝的目光深而宠地锁着他,不由反搂上去,抬头凑近皇帝的唇。

二人轻浅地吻着,峻遥的唇干燥而柔软,是衿钺偏爱的地方,远胜过女子保养得宜的娇艳欲滴,似塞外狂沙中的一轮明月,轻轻含着嫌疏远,重重吮吸又恐亵渎。

峻遥的手划过皇帝凸起的脊线,指尖浑若一根根的火折子,由上而下燃起烈火,火焰瞬间充斥皇帝体腔,他蓦地起身将峻遥推开。

这才发现他们的衣衫都已凌乱,峻遥更是已坦露胸肩,优美的锁骨线随着呼吸频频起伏,冷白的肌肤泛起红晕,唇也被吻得滋润、有了血色。这样的峻遥无疑是极诱人的,像禁欲无情的玉观音像沾染红尘俗色,反勾引了人间帝王去采撷他的浸墨眸光。

“哬……嗯,嗯……”午睡时辰将过,梨棠正在屋外静立等帝后传唤,却听从紧闭的房门内传出君后轻轻浅浅的吟哦。

皇帝到底没有进入他,只是用手帮他泄了欲,之后拿帕子擦拭好,给昏睡的他盖严被子,换上常服起身欲去。

一只白得透明的手牵住皇帝衣角,虚弱的声音叫住他:“皇上……你还没……”

皇帝回身拍拍峻遥的肩,“你睡吧,不用你了。”

那只手松开衣角,映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下竟越发苍白了,默默地缩回被子。因漏了风,被里亦不再温暖。

皇帝并未意识到说错了话,捏捏人的鼻尖继续道:“瞧你累的,好好歇歇吧。”侧头瞧了瞧屋外的铜漏,“几位大臣正在内阁候着,我先去了。”

“皇上莫要劳累,当心龙体。”

“嗯。”

木门闭合的声音轻不可闻,峻遥抬起冰凉的手想要盖住眼睛,却发现实在多此一举,自己的眼泪早已在初入宫那两年流尽了,何须再行遮掩?

又不是不知皇上一腔深情是真是假,后宫那些嫔妃一个个的肚子都鼓了起来,还不证明了么?

还要妄想什么呢。







xiyu小至2018-02-23 15:16:00 发布在 十世
3.物是人非事事休
3.1

是夜雨疏风骤,劲风刮得树木枝桠摇摇欲坠,落叶翻飞,漫天席卷。

本朝皇帝仁慈,早有宫规明示:即便是末等下人,除紧急情况外,恶劣气候下亦可免去在外奔波,偌大的皇宫静得像一幅恢宏的名家画卷。

打破画卷静谧的,是从倾华殿奔出的两个小太监,手里各持宫牌,一个跑去太医院,一个则向皇帝寝宫永和殿飞奔。

雨渐渐大了,浇灭狂风。不消片刻,皇帝从永和殿大步踏出。

骤雨滂沱,近身太监江禄率领御辇追上前,跪拖住衿钺的腿拦下他时,他已全身湿透。雨水滑进眼里十分涩痛,积满而溢,还带了些别的出来,流到口中。

是咸的。

倾华殿里一反往日端庄沉静,再一次萦绕起恐慌的气氛。这不是君后第一次遇害,却是衿钺第一次感受到这般纷杂慌乱。

不断有太监宫女往返奔波,一个宫女见到他从御辇掀帘步下,惊得手中铜壶滑脱,滚烫开水哗地飞溅,甩着白烟儿崩到皇帝在在御辇内新换的袍摆上。

皇帝斜身躲闪了一下,可热水还是浸过明黄的缎料烫到侧腿皮肤,短暂刺痛。他未多理会,仅向身后挥了挥手,江禄便会意,对手下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利索地掏出白帕捂严那名宫女的嘴,匕首插进胸口。

这早是宫里不成文的规矩——粗手笨脚的宫人,不配在倾华殿里服侍。

一路经过十几个惶恐跪拜的宫人,衿钺漠然迈入主殿厅堂,路过茶室和两间静室,向内殿踱去。短短二十余步,他将之前的许多年都回忆了一遍。

自从三年前他重新踏入倾华殿,并一次次加强防卫后,峻遥再没受过毒害,偶尔几次卧床不起也是他自己折腾出来的。

他倒想知道,这一次,究竟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敢在他眼皮底下谋害他的君后?

陈御医已先一步到达,此时刚好拔下君后颈侧的最后一根针,收好,见他进屋,立即跪拜。皇帝抬袖虚扶,语调平平:“君后中了何毒?”

他走了几步,行至床帐前。

床上的人昏迷不醒,面色看起来比以往更虚浮,是暗淡的、透明的白。眼底青乌,颊上冰凉,这些天捏着鼻子灌下去的药,全都白费了,峻遥受的苦,也全都成了徒劳。

陈芪回禀道,君后脉象上并非中毒,而似是用了极寒之物,伤损了五脏真阳。

“极寒之物?”

“是。”陈芪缓缓道,“君后这些年,周身积累的寒湿早已遍布经脉脏腑,于是有人利用了这一点,在君后饮食中加了剧寒之物……皇上,药本无毒。有毒的,是人心。”

皇帝默然,将手从君后颊侧挪开,掌心隔着锦被搭在君后小腹上,轻声道:“更难有了,是吗?”

陈芪垂首没有回话。

搁在君后腹上的手握起了拳,皇帝的目光仍是淡淡:“可有找到证据?”

“尚无。君后每次煎药的药渣臣和其他太医都已仔细辨认过,没有任何多余之物,臣等猜想,问题是否出自君后日常饮食上,却苦于手无圣令,无以调派君后宫里的侍从。好在皇上这就来了。”

“倾华殿里是梨棠掌事,你跟她说就可。”皇帝看了眼宫女梨棠,道:“君后出了此等差错,你罪责难逃。”

他的话并无提及惩处,也无半分责怪之意,只是平淡地陈述事实,梨棠却脸色刷地惨白,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复挺直身板颤抖言:“皇上将君后之周全交托于奴婢,奴婢却辜负了皇上信任,万死难得其咎。但请皇上容奴婢几日查清幕后主使,之后定自去慎行司领罚,结果此身。”

“允。”皇帝抬首不再看她,话里已无温度,仿佛眼前已是一个死人。

“谢主隆恩。”



xiyu小至2018-03-29 15:45:00 发布在 十世
3.2

梨棠引着陈御医走后,皇帝坐在床沿看着龙凤呈祥的翡翠屏风出了会儿神,一回头竟见峻遥醒着,两颗淡墨色的眼珠正在直直望着自己,面无表情。

面无表情,也可以说成是一种冷漠。漠不关心,浑不在意,像已超脱凡尘,空灵成仙。

衿钺不记得这是第多少次看到峻遥这般眼神了。只觉得心底某处刺刺地疼,不重,却也非轻到无法忽视,总是暗暗提醒你它的存在,让你无法集中心思想其他任何事。

“有哪里不舒服吗?”

峻遥来回看着他的眼睛,心里也是认真想了想,还张开了嘴,却顿了顿,发出一声无奈轻叹,“哪里有舒服的地方呢。”

方才刚醒来时,他其实很想说,就在昏迷之前,当他浑身像被寒冰冻僵,心跳微弱,呼吸停滞时,他真的以为自己这次一定要死了。这一次,害他的人是真的想要他的命,要他死得彻底。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间,他想一个人,想见那个人。

可这些话,一旦他又重新被救活,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衿钺终于无法做到在外人面前的无动于衷,伸进被窝里抓住一只冰凉的手,握紧那根根细长而软的、皮包骨的手指,慢慢扣住,扣在自己手心里。

“那你说说,哪儿最难受?从最难受的地方开始说,说到最不那么难受的地方。”

这又好像回到了许多年前,他们刚相识的那一年,他们在宫外自在相恋的那一年。英武的将军用他全部的温柔,给了家破人亡、遍体鳞伤的少年救心救命的安慰。

—你别怕,军医在给你检查伤处,告诉军医,你哪里疼?

—全身都疼……

—那就和我们说说,哪里最疼。从最疼的地方说起,一直说到不那么疼的地方。

峻遥唇角微微扬,面上也仿佛有了年少时的纯净容光,眼睛虽是盯着面前的皇帝看,实则心里在看着的,却是许多年前那位年轻英俊的将军。

“最不舒服的,是肚子,正疼得厉害……然后是胸口,闷而重,像被压着,喘不上气……心很慌,但跳得不快,也没什么力气……”

他停住张口深吸几口气,却仍像没吸进去一样,他的肺脏已经无力承受更多的新鲜空气。物是人非,时过境迁,从前能够让他安定心绪、不再惊惧的招数,现在似乎也不那么起作用了。

“……头很晕,看你都看不清……四肢很冷……最不难受的地方,是手脚,像断了一样,连感觉都没有,动一动都费力。”

他尝试着使出力气,却只能做到在皇帝手心里稍微动了动五根手指尖儿。

呵。他苦笑。这是要残了么?

皇帝像是看出他的想法,安慰道:“陈芪说了,手足失灵只是暂时的,寒毒进入你体内,你的身体会自动忽略四肢末节,护住重要内脏,保住你的性命。别担心,有陈御医在,你只会越来越好,不会再恶化了。”

峻遥疲累地阖上眼淡淡道:“再坏,左不过就是一死……也没什么好怕的。”

没等听见皇帝的回答,他就睡着了。






xiyu小至2018-03-29 15:48:00 发布在 十世
4.魂魄每每入梦来
4.1

这场大雨持续了一天一夜。雷声阵阵,雨打轩窗,乒乓乒乓地响,吵人清梦。

峻遥睡得很不安稳,他身体虚极,神经却无法放松下来,闭上眼睛便满眼都是血色与呼喊,片刻不得安宁。

有谁在不停地哭叫,声音悲痛凄厉,无助也无望。

他很想去帮助那个人。可他寻不到,视野里混沌不清,不住流淌的液体,发出滴答滴答音;充斥鼻腔的血腥味,使人阵阵欲呕。

他举起双手摸索前行,没走几步就被阻拦,指尖戳到一面无色透明的墙。

墙的那头渐次明亮。

一名男子靠在另一男子怀里,他身着殷红色绣金凤正装,下身赤裸,肤色雪白,双腿屈膝,微微张开,从腿根处不住流淌鲜血。他抓着环抱他的男人哭得声嘶力竭,几近晕去,泪水洇在男人襟上湿了一片。

男人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目光盯着那滩血迹中一处,嘴唇颤抖地抿成薄薄一线。

峻遥寻着他目光看去,顿时心脏剧痛,痛得他弯下腰,不得不捂住胸口,张大嘴呼吸,胃中灼烧抽痛。眼泪倏地掉落下来,一滴滴不间断流淌。

那是一截不足他手掌大小的软物。肉粉色,已成了人形。

可它还不能呼吸,贸然降落于尚不适合他存活的人世间,纤弱的四肢在半空中划了道彩虹般的弧线,就瘫软下去,再不能动了。

峻遥捂上自己的小腹,那里早已平坦如常,没有了曾经温软的小丘,也没有另一个小生命在里面时不时地捣乱,坏他胃口,扰他安眠……



再醒来时却对上两道寒冷的目光。

皇帝眼中淬满了寒冰,直看得人心生战栗,愤怒使他声音发颤:

“你就那么不想要孩子?”

峻遥怔住。一梦初醒,头脑尚处于混沌状态,却无疑听懂了他的话。

本来也没有刻意瞒他。

“对不起。”

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浓炽的愤怒中隐约夹带几分不知名的情绪:“雪山墓,你当真下得去手。”

雪山墓,无色无味,起于巫歹族,是历朝宫廷禁药,轻则男女绝育,重则抽尽阳气。因其服后周身冰冷如深埋雪山,故有试药者为其取名雪山墓。前朝曾有一位皇后因妒生恨,干脆给皇帝下了此药,造成皇帝膝下无子,身体每况日下,不得不将皇位禅于堂弟,成了天下笑柄。

峻遥生在方外,却不曾听说此药,有些讷讷:“……什么?”

皇帝目光如炬:“你连朕也不顾,是想让朕与你同归于尽?!朕从不知你竟有此等歹心!”

峻遥大惊失色,慌措间未及辩解,已被皇帝狠狠揪住领口,粗鲁拽至眼前。两人的鼻尖只差半寸便要相撞,他甚至能看到皇帝逐渐缩小的瞳仁,内里燃着赤色的火焰。

“弑君,毒夫,弃子,这些罪名一百条命也不够你抵!君后,朕真该杀了你……”

窗外的雨忽然下得激烈,越发猛厉大声地拍打砖瓦屋檐。闪电将天空划得明亮,伴随一声震天惊雷,那双温暖的大手、曾经无数次与他相扣的大手,此时用力钳上他的颈。

漫无边际的绝望。

头脑昏胀欲裂,眼前渐次漆黑,双手本能去抓掐着自己喉咙的手腕,却在大脑最后一次的指令下,顺从地落了下来,放弃了求生的挣扎。

就这样罢。

他曾想过很多很多种死法。中毒,穿心,七尺白绫……他知自己活不过多久,也知自己必不得好死,唯独没有想过,有一日会被这个人掐死。

他原以为,自己总会是为这个人死的,要么自杀,要么他杀,死后这人总会为他流几滴泪,不论真假。

唯独没想过,会在这个人恨毒了的目光煎熬之下,锁喉窒息。

好嘛。

到底在死之前,是见到你了。



4.2

“皇上!皇上!!皇上别信安太医说的!莫要错怪了君后!!……”

陈芪第五次猛扑向寝殿内室的门,第五次被守门的侍卫抱臂拦下。他隐约猜得到里面在发生什么,一定是很可怕、可怕到他不敢去想的事,他不得不高声呼喊。

“皇上!三哥——”

他喊破了音,甚至喊出了许久未唤过的称呼,在宫内算是大不敬、三哥千万次嘱咐过他会被砍头的称呼。

门从里面推开。总管太监江禄眼含着一万分的恐慌出来迎他:“住手!陈御医快请进!”这是江禄第一次在皇命下擅作主张,此时头顶蹭蹭冒着冷汗,心里不停祈祷上天希望自己这决定是对的。

若皇上怒气更涨怪罪下来,死路一条;可若君后就此殁了,他亦逃不了一死。只求陈御医此番带来的消息能够力挽狂澜,让圣上收回成命……


(接下)

xiyu小至2018-03-31 19:13:00 发布在 十世
(接上)


“三哥!不是君后!最近一次的药里有寒水石,鱼汤存底里的雪山墓刚下进去不到三个时辰,是障眼法!——”

他突然顿住,大张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素来冷静自持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皇帝、他的三哥,此时宛如恶鬼,凶狠地掐着君后的喉咙;而君后面色青紫,已然窒息将死,表情却无许多痛苦,反带一抹细微的、如释重负的浅笑。

皇帝听见那声‘三哥’时,已开始渐渐消散癫狂,恢复理智。手僵硬地从那截细颈上松开,那个人于是就像一根羽毛,轻盈地脱离他的禁锢,缓缓滑落,倒回枕上一动不动。

呼吸全无。

……死了吗?

这回,死透了吗?

那么多次将他从无常手中硬拖回来,这次,终于是自己亲手杀了他吗?

他临死前还在笑。

也是,他终于能逃离自己带给他的无尽苦难,终于解脱了……

陈芪几步扑过去,从怀中口袋里取出针包,拔出十根针面向自己夹在左手中、无名指缝间候着,右手迅疾无间断地将针一根根刺入颈、面、额、顶,最后分别刺在虎口和脚心,双手并用,极速捻转行针。

上下气通,血自归经。

他全神贯注盯着君后的反应,周身上下分毫不落,认真得额上滴汗。

仍没有呼吸……

一只两寸长小琉璃瓶在君后鼻底打开,顿时冒出白烟,满室辛香。仅一眨眼的功夫,君后胸脯一动,瓶口被急促的鼻息吹散,陈芪立刻把瓶口塞好,然后拔针。

第一针拔出时黑血横流,剩余九针针针溢血,血色渐鲜,最终转为正常人的暗红,君后的面色也已恢复淡白色。

陈芪收拢十针,凑近烛火灼烧片刻,这时才呼出这口浊气,全身放松下来,把针插回针包。

他转过头,望向皇帝:“安太医有问题,他不等我——”

他正想详细解释,可没等他说完一句话,皇帝匆匆忙转身走了,背影有些狼狈。

像是在怕什么,怕到了极致。







xiyu小至2018-03-31 19:13:00 发布在 十世
5.朝朝暮暮情久长
5.1

嘉庆六年春,君后重病,换来大赦一场。凡大理寺、刑部、京兆府、包括京城周边九郡二十八县,所有死刑犯改判流放或从军(从军者为防生变,终生只作小卒不得升迁)。

民间对君后的病猜测纷纭,朝廷的说法是旧疾复发,坊间却不信以为然。

有说法是君后六年前小产伤及根本,故多次病重,寿数不长;亦有人认为君后怀了龙胎,隐而不宣,大赦乃是为此龙胎谋福祉;还有人胆大,私底下猜测是仅剩的毒瘤吕氏一族又对君后起了谋害之心,加上闻听近日朝堂上皇帝对吕将军颇冷淡,由此得之。

然而吕氏没有得到任何惩罚,又显得这一说法有些无稽,或也可以推测,帝后那方未得证据,不敢妄动吕氏。

宫里人大多数关心的倒不是真相,而是皇帝的态度。

与六年前君后小产后一样,这一次皇帝又许久未入倾华殿;而与六年前不同的是,皇帝也未去过后宫其他嫔妃处。

倾华殿里的宫人则更担心君后一些。自那事发生已有七日,君后一日日沉默寡言,比以往更增忧郁,不甚下地行走。唯独不寐症没了,转为嗜睡。

七日过去,好在皇帝未重蹈六年前覆辙,总算踏入了倾华殿。



倾华殿宫人又被从上到下换了个遍,留下的与新来的都是皇帝吩咐训练多年的人,身家清白,无所牵挂,无惧生死,且都有些身手,堪比死士。

他们的待遇不同于寻常宫人,故无荣辱之心,只忠于帝后,因而此时见到皇帝多日后再出现,全无半分慌措或惊喜,整齐无声跪拜。

皇帝在一片静谧中走进寝殿,君后正睡着,宫人摆好果蔬点心便各自退下,梨棠守在门外。

屋内静寂,良久才闻得帝后轻声对话,字句传到门外已模糊不清。

是峻遥先起的话头。皇帝木桩子似的杵在床边,有椅不坐,峻遥低眉,牵着皇帝一根手指将人拉近,问道:“手怎么了?”

皇帝像个别扭的小孩子,别扭地不回答问话,抿着唇,别扭地不肯看他。

峻遥难得被逗笑,又担心地问:“批奏折可怎么办?”

皇帝依旧垂着面,看着二人相连的手指,刚好挡住了峻遥布满紫痕的颈。他听江禄每日汇报,说君后声带受损,是近两日才恢复些许。

峻遥的手摩挲上他缠着绷带的手掌,有一些刺痛,那是他推翻了静心室几乎所有物件,最后拍碎花瓶时被碎片扎的。口子有些大,还未完全愈合,这些日的奏折都是由他口授、江禄代笔批的。

这些话他在心里轱辘了几遍,仍是未说出口。

“梨棠。”峻遥突然高声唤,嗓音这时凸显暗哑非常。

梨棠进门,听他吩咐取来一条白色丝帕,小心帮他系在颈上,然后退下。

峻遥重新拉过皇帝的手,柔和道:“这样就不怕了。”缓了口气,又说:“我这条命是你的,你想要随时拿走,我从不怪你。”

又死过两回,他更加看淡看破,有些原本就不在乎的,现在变得更加不在乎。

“我是不想要孩子。”

皇帝听见这一句,眸光忽然瑟缩。

“……但你知道,不管是寒水石,还是雪山墓,都不是我能搞到的。我能做的,不过是假报病情,让陈御医方子里多加些不那么适合我的药罢了。”

峻遥自始至终也没有说他为什么不想要孩子,皇帝也默契地不问,装作彼此不说,就什么事情都不存在一样。

骗对方,也骗自己。

屋内炉火烘烤,热气缭绕,门窗紧闭,厚重的窗帘遮挡住从窗格缝隙钻进来的贼风,同时也遮住了阳光。昏暗的房间内,那道暗哑的嗓音几乎成了室内唯一的声源,一刻不停地宽慰。

最后,他费力撑起自己,抬起双臂揽过皇帝后颈,逼其直视自己。吻尽两行泪痕,然后贴进熟悉的怀抱里。

所有的罪恶,都就此宽恕。




5.2

两人相互依偎,从午后至傍晚,无人打扰。

室内光线渐暗,宫人未得吩咐,无人进内掌灯,亦未传膳送药。

峻遥忽地惊醒,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皇帝怀里睡着,天色竟已将黑,不由赧然。抬头正对上那道直直看向自己的目光,也不知是谁先动,竟吻起来。

唇瓣撕磨,津液交换,情香绯然,体温各自上升,皇帝却陡然拉开了他。

气息均是急促,峻遥心知自己身体不能做什么,便红着脸退而求次钻回温暖怀抱,等待彼此呼吸平静。

须臾,皇帝召梨棠进屋,吩咐端药传膳。

几日里,下人伺候得均小心翼翼,唯独帝后之间像是什么也未发生般,反倒比之前更静怡契合,常常同案对坐。

一个处理政事,一个捧书默读,伴着白釉瓶里每日一换的桃花枝,不争不吵。

(接下)

xiyu小至2018-04-03 22:43:00 发布在 十世
(接上)

梨棠经君后求情留了小命,只是不再作掌事,仅为倾华殿末等小婢。大宫女另换为皇帝身边得力的人,名云碧,比梨棠年长,身材高挑,处事周全,果决利落,更兼身手不凡。皇帝曾赞其曰:‘此女若为将帅,我朝亦难有人堪出其右。’

云碧倒未难为梨棠,反因其熟悉君后作息喜好,仍令贴身伺候,包括帝后二人闲话私语时,也与以往一样静守阁外待召随侍。

于是,自始至终,能够从头至尾清晰闻得暖阁内旖旎声响的,仍是梨棠一人。

其实帝后这些年来情事颇频,梨棠早已习惯,唯有近半年里因君后待孕调养,才停了许久。而这一次君后身体大伤,皇帝倒像是放弃了求子,再未苛求过君后顿顿都喝那苦辣的汤药,待君后身体好转后,二人也不再抑制情欲,尽情欢好。

丝绸窸窣声、杯盏落地声、桌椅碰撞声、肉体拍打声……间或夹杂着君后的浅吟痛呻,和皇帝少有的低吼……

遑论初晨或傍晚,晴日或雪夜,梨棠每每都淡定地备好淡茶,在各式各样的声音停止半晌后,听得三下敲床板声,端茶而入;并能在又一次各种声音轮番上场、良久方绝后,仍面不改色,再泡一次安神茶,另添几样精美小食。

送茶时,还要更换床单被褥。

帝后二人仅披轻薄寝袍,坐于一旁塌上。皇帝静静垂首,看着君后装昏。

而梨棠将视线控制得极好。她手里抱着一摞褶皱泥泞的被褥,鼻间闻到腥膻的咸香——

余光即使瞥见了君后埋在皇帝怀里红透欲滴的脸,也作视而不见。






xiyu小至2018-04-03 22:44:00 发布在 十世
喂喂,假期都出去踏青了嘛?好想变成梨棠去偷看君后红彤彤的苹果脸哦有木有~!
(还有君后刚那啥完披薄衫的窈窕身段~~~

xiyu小至2018-04-05 00:10:00 发布在 十世
第六章

峻遥觉得自己胖了。

两腮、手掌、指腹间都分明软了不少,应是膨胀了整整一个尺寸,梨棠却偏瞪着眼睛说没有。

可他这些天其实胃口并不好,许是心情抑郁,加上这段时间皇上不常来,陈御医也不再监督他饮食作息,他便更懒得吃饭,懒得起床。

有时一日里赖到快午时才睁眼,婢女们不敢打扰,他醒了也只是伸着手臂在床上打几个滚,浑浑噩噩不知想些什么;有时看看书,最晚常常到太阳西垂了才觉饿得发昏,不得不敲床板让梨棠进来,却已然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梨棠拿他完全没办法,毕竟身为婢从,贵贱差同云泥,且皇上那边早吩咐过不必再严令君后控制饮食作息——她们这些下人,就算担坏了心,又焉敢对君后指手画脚?

好在梨棠吩咐厨房准备的都是一些容易咽的软食素汤,不会过分油腻。他最近真的是一丁点肉都吃不下,连平日甚爱的甜糕都不爱近闻,一闻就想吐。还真就吐过一回,那之后梨棠再不敢让他见到那些了。

这第一顿饭吃罢,便已快天黑了。

峻遥素有食困症,吃完东西就头晕乏力,满口哈欠。就这样抱着本书往卧榻上一栽,自有婢子为他盖上薄被,眯到白月高悬才醒,这时再用些宵食,便踱回屏风后的大床帐内继续睡下了。

毫无理由的发福、连日里的身上匮乏,再加上宫里本就无羁六兽(后宫已多年不由他主理,宫妃们都知皇帝对君后的重视,唯恐出事被牵连获罪,故亦无一人敢与他打交道),他的脾气越发躁烈起来。有一次不知不觉中发了小火多埋怨下人几句,直到梨棠看他的眼神不对他才惊觉,满屋的宫人竟已跪了满地。

这不是他。

他几时有这样严苛过呢?



一晚,当皇帝揽着他的腰在他体内射出后,正值他神智飞远云里雾里之时莫名其妙来一句:“肚子上有肉了?”——他忽然就气涌心头!

要知道!连续快两月!他每日顶多进食两顿!且每顿都用不多少!谁知道怎么就胖了!

峻遥低嗔怒辩道:“我又没吃你宫里多少粮,怎么就胖了!”

皇帝一愣,惊诧地半天没说出话,好久才抚摸他的肩背,缓声道:“怎么脾气这样大了,我也没说嫌你吃得多呀……”

峻遥犹未平下激情后的喘息,此时手脚都是软酥酥的,也挣不开那只掐在自己侧腰不安分的大掌,更逃不掉臀下仍与自己紧密相连的热柱,只好认命闭上眼,随身后那人摆弄自己的身子,在又一波被动的摇摆撞击下迎接即将到来的另一波浪潮。

巨浪将他拍打得头晕目眩。

“别气了,我挺喜欢你有些肉。”

暖乎乎的被褥下,那两只滚烫的大手在他软腹间不停地摩挲,揉得峻遥十分受用。他心下一松,竟忽开口,问:“你近日怎么不常来了?……”话说出口才觉得酸唧唧的,他只好装出不经意一般,也给皇帝个阶下,“朝政可是把你累坏了?”

他覆上游走到胸前的手腕,举到唇下,朝上面轻轻哈了口气。

“嗯。”皇帝合目而笑,未觉有他,手指不老实地揉峻遥的唇,“还好。”

毫无意义的回答,峻遥反而又忍不住,有些迫切想知道答案。停了会儿,听着耳后清静的呼吸,很怕皇帝就这样睡过去,之后便再难开口。他忙叫道:“皇上?”

“嗯?”皇帝含糊应。果真已是昏昏欲睡。

峻遥更急,转头脱口便道:“你能不能多来看我几次?”

皇帝皱了皱眉眼,散去一丝丝睡意,睁眼,峻遥正在执拗委屈地盯着他。

“呵哧,”皇帝笑出了声,食指轻点峻遥挺直的鼻尖,笑里颇含了一分揶揄,道:“你何时这般孩子气?”

峻遥眸中的执拗、委屈,统统变作落寞,随着睫毛一眨一眨,渐次晶莹。

“你不喜欢我了。”

还带了一丝鼻音哭腔。

“喔呵?哪敢!”皇帝笑声爽朗,从被窝里将他赤裸的身子翻转过来面朝自己,就着被子里的暖气紧紧搂他在怀,一下下顺着柔软的颈背。

“阿遥怎样,我都喜欢……”

他轻轻笑着,嗓音带着困倦的沙哑,和宠爱的低叹,在清寂暖腻的春夜里,安全地将人笼罩。

峻遥用额头轻蹭人下颌,沉沉睡去。



临入睡前,他在心里嘲笑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贪嗔了?



可他忘了,喜欢,不就该贪嗔么?



又是什么时候……

忘了这该有的贪嗔呢?











xiyu小至2018-05-09 12:43:00 发布在 十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