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

楼主:南狼坨子 字数:3713字 评论数:212条评论 帖子来源:天涯  访问原帖
每天写点儿,到六月底。
南狼坨子2020-06-17 19:57:26 发布在 红袖天涯
我在一个鲜有人至的平原上找到一个小屋,住了下来,感觉就像实现了人生理想。其实我也没有四海为家过,但这种空旷却又僻静的地方对我有天生的吸引力,是我的力量之源。我一走到它门前,内心便满是安定从容。我不展望未来,最大程度地避免了情绪高昂对自由思想的干扰。在我的人生里,常会邂逅这样的宝地,它们外形上尽管不尽相同,但实质都是一个。它像是灵魂的避风巷,小小的,如影随形,每当我对之充满渴盼时,就出现在某个地方。


任何行为都有目的,虽然它有时不为人所见。做一件看上去没有意义的事往往寓意深刻,因为目的即意义,而真理都是藏着的。小屋于我是个无所事事的所在,但正因如此它的意义才非比寻常。正如虚度的时光是好时光一样,我对小屋里的时光甘之如饴。然而,我还是得强调:在这里,我不过是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罢了。
南狼坨子2020-06-17 19:57:47 发布在 红袖天涯
不过于愚笨、诚实和谨慎使我经常怀疑,轻易不做定论。可是来到这里,我发现连怀疑都全无必要。草原上日夜交替风云变幻,怀疑与确定都没意义,判断即凝滞。我记忆中最早的小屋是在一棵老杨树上,它的主干长成了托举的手掌模样,掌中心便是我的小屋。我在那里度过了很多忘我的童年时光。五月轻摇的杨树叶讲了很多趣事,我相信其中的一些成了我的一部分。人生漫长,小屋一直跟随我左右,并在必要的时候显现出来。之前说到我在此地找到它,也许不准确,事实是———在走到人生的某个荒原时,它显现出来,等我进来。
南狼坨子2020-06-18 19:44:28 发布在 红袖天涯
配个图~

南狼坨子2020-06-18 20:04:55 发布在 红袖天涯
初进来时,小屋里漆黑一片,因为双眼还没从草原上耀眼的强光中恢复过来。又过一会儿,它内部的轮廓开始出现,就像远山从黎明的黑暗里苏醒过来一样。几条交错的线,把灰与黑分隔开来,形成了空间。这样的空间,只要别去触摸,等同于无限大。我喜欢空阔和简约,它们的反面则令人畏惧。在屋子正中,有一张床,仅容身一人。在离床最远的所在,靠近窗的位置,有一张桌和一把椅,此外无它。所有这些物事都没有和墙接触,这是让人庆幸的事。无论坐下还是躺着,我都喜欢孤零零的,墙虽然给了我保护和边界,但我依然希望它离我远一些。

我走到床前,又折回到桌子这里,坐下。窗外夜色正慢慢降临,遥远的地平线开始模糊,一些星星,格外明亮,不知觉间已挂在天上。
南狼坨子2020-06-18 21:00:09 发布在 红袖天涯
我把目光收回,落在窗前的空地上。地上沙砾遍布,错落又均匀,可见时间已在此盘桓了很久。风从远处刮来,但是没带来一丁点儿尘土,只是把一些低矮的骆驼刺轻轻摇动。有一个白色的球远远地滚过来,没做停留,又悄无声息地滚过,滚到了远处的暮色中去。那是一只拳头大的浑身遍布白色绒毛的蜘蛛,依它的身型来看,移动的速度堪称惊人。我沉浸于方寸之地,明星渐渐遍布天空,视力所及的范围反而缩小,眼前模糊起来。再有什么从眼前经过,我一定注意不到。

黑影一闪,似乎有什么从窗户飘了进来。我遽然转头,但除了那孤零零的床之外,并没有发现其它东西。灰黑的空间尽管看上去晦涩,但没有什么比它更朴实,什么也藏不下。我转过头,打算再看一眼星空,然后回到床上去。可是,就在眼前,窗外,站着一个人,一双晶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看到我的猫了么?” 这个人问。
“你从哪里来?”我答非所问。
“我跟着我的猫来到这里,它白天是白色的,夜里是黑色的,所以一到夜里我就会找不到它,”她说,
“这是个问题!”她又强调。
“可是这里什么也没有,如果是黑色的,也能看见。”
“不,它一定在这里,我看着它越过你的肩膀,躲到床那边去了。”她的眼睛澄澈而温柔,但语气坚决。
“你等等,我找找看。”我说,然后走到床的那一边查看。
什么也没有。
“没有,”我说。
“我能进去看看么?它一定在什么地方,”她说。
我不想为一只不存在的猫敞开门。
“不,你不可以,”我说。
南狼坨子2020-06-19 21:01:50 发布在 红袖天涯
找猫的女人离去了,把那只不存在的猫留在我的床边。耀眼的星光透过窗户照亮了小屋的一隅,也把剩余的地方映得隐约可见。我赤脚踩在温凉的地面上,走向床。我走得自然,如同长时间地倾听莫扎特之后的感觉。窗与床之间的距离很近,只有忘我才有可能走得自然。当背向窗逐步远离它的时候,我似乎也逐步地进入了一个更纯净的所在。


南狼坨子2020-06-21 07:19:55 发布在 红袖天涯
在躺下之前,我又查看了床的周围,依然没有它的踪迹。不可否认,我与这个不存在之间产生了联系,而且绝非虚无。我没见过它,自然也看不到它,对它印象的形成必须凭借外界的环境,就像海鸥通过无边的海面想象不测的深渊一样。我任由思绪飞翔,逐渐勾勒出了它的形象。

它首先是黑色的,皮毛光滑,能反射星光;其次它的眼睛明亮澄澈,能淹没一切狡黠与迷茫;最后它将和我十分亲密,远超与它主人的关系。它来到这里,这是它的目的。通过这个目的,我甚至感知了它的过往,就像钓线拉鱼出水面。它一直在逃离。

终于,随着我困意袭来,屋子里的星光也暗淡下来了。地面上升起了似雾非雾的轻烟,越来越浓,有花朵一般的温柔。我甚至觉得明早太阳会在屋子里升起来。它就要淹没床了,而我就此进入了梦乡。有那么瞬间,我觉到“踏”的一声,这只漆黑明亮的猫跳上了床,挨着我的手臂卧了下来。
南狼坨子2020-06-21 08:30:28 发布在 红袖天涯


姐夫拍的,吉林集安
南狼坨子2020-06-21 10:42:08 发布在 红袖天涯
在小屋里我依然不能掌控梦境,它是自由之外的自由,是生命的可爱留白。有个作家说过‘犯人一睡着就出狱’,我则是一入梦就出了小屋,来到了自主意识之外。人在梦里,都是高明的思想家,有无限高明的感性。我做了一夜的梦,但只记住了这样一个景象:在广阔的夜的大平原上,我在篝火边自弹自唱,歌声美妙,琴声悠扬。
南狼坨子2020-06-21 19:36:13 发布在 红袖天涯
母鸡,你要的画

南狼坨子2020-06-21 20:04:21 发布在 红袖天涯
你最后会爱着谁,
亲爱的朋友?
/
以前的恋人,
现在的爱人,
还是将来的陌生人?
/
以前的恋人,
是远去的船,
强烈又虚幻。
/
现在的爱人,
是幸福的泉,
愿它永远也不干。
/
将来的陌生人,
言之最难,
其实又早在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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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狼坨子2020-06-23 17:46:43 发布在 红袖天涯
这是我在这里苏醒过来的第一个清晨。夜里的琴声似乎还在脑海中回响,但耳畔已尽是啁啾的鸟鸣。我闭着眼,知道阳光正照在原野上,躲在砾石后的蜥蜴正发着抖,等着温度再高一些。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应有两个人共骑着一匹骆驼走,后面的人昂首向前,用披风裹着前面瑟瑟发抖的人。相比之下,我觉得有个小屋十分幸运。在小屋背后还应该有个湖,此刻被风吹着,时不时地漾起波澜。
南狼坨子2020-06-23 18:19:26 发布在 红袖天涯
我睁开眼,发现窗上蹲着一只猫,通体雪白,眼睛蓝得像天空。
它看着我,一动不动。我不知该起来走向它,还是就保持原状,看它怎么着。我有一种预感,如果走向它,那它就会跳到窗外去,从此走失也未可知;但如果保持躺着的姿势不变,它也许会走向我,用它的头拱我满是胡茬的下巴来道早安。不过这纯属臆断,我和它毕竟只是初次见面。最后,出于一种温和的胆怯,我打算先等等。

南狼坨子2020-06-23 18:39:38 发布在 红袖天涯
也许一秒钟都没到,它就跳出去了。我赶紧起身,快步到窗前,追看它的去向。在几十米以外,一个瘦弱的人正远去,那只白猫跟在身后。此刻,原野上阳光普照,但远处的地平线上却没有骆驼经过,砾石间也没藏着蜥蜴,鸟鸣也消失了。除了她俩再无别的生命。她们远去着,一前一后。越来越多的荆棘挡住我追寻的视线,以至忽然间就失去了所在。
南狼坨子2020-06-23 18:59:37 发布在 红袖天涯
相比于昨晚入睡时,我并没有丢失什么,但一种失落的情绪油然而生。那么我一定是得到过什么,但如今又失去了。人生是一个得失交迭的过程,这再自然不过。所有得到的,必然会失去,得到多少,就会精确地失去多少。从失落感的程度来推断,大抵能知道之前快乐与满足的程度。人在梦里得到过的美好事物,同样能带来真实的快乐与幸福;同理当这些虚幻的事物消失之后,失落感也就会不期而至。看来,那只猫是个美好的事物。唯一的疑问在于,它是真实的么?如果是真实的,又到了哪种程度呢?
南狼坨子2020-06-24 19:48:34 发布在 红袖天涯
在小屋的背后果然有一个湖。不大,大概跟屋子大小差不多。湖水很清,水草和砾石都清晰可见。湖里有几条很小的鱼在游,时而聚在一起,时而分散开来。我走近湖,俯身看它,觉得它是有生命的,而这水、水草、砾石和鱼则都是它的表情。我久久地凝视它,渐渐地心中充满了喜悦,就像刚结识了朋友一样。太阳升起再高一点的时候,有几只红蜻蜓不知从哪里飞来,在湖中间跳舞,打破了平静。
南狼坨子2020-06-24 20:23:13 发布在 红袖天涯

这时,我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我俯视它。一条宽阔的河,水很浅。河床是街道的样子,有各种动物在河床上顺着河走。无数的水蛇在河里游,时不时地突然消失在通向河床以下的洞穴里。我知道在河床以下,隔着浅浅的地层,又是另外一个世界。那里很空阔,绿意盎然。

在无数的走着的动物里,有一个水手拉着一只鹅在跳舞,就像一对白精灵。他们走着,跳着,旋转着,几乎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我觉得我会记住他们。



南狼坨子2020-06-25 18:39:29 发布在 红袖天涯
水手和鹅的舞蹈,就这样被我牢记了。他们断然不会知道我的存在,甚至也不知那些时不时消失的水蛇。这只鹅有水手那么高,水手跟鹅一样白,他们有一样的优雅,但形状不同。我希望他们就这样一直舞下去,一直到河的尽头。
南狼坨子2020-06-25 19:06:07 发布在 红袖天涯
我又回到小屋里,已是下午。日影西斜,室内暗淡下来,四处都是灰色。有的地方是深灰,近似于黑;有的地方是浅灰,近似于白。其余的都是过度的灰色,没有真正的黑和白。所有的物体都有清晰的面、线,包括我自己。组成我的面和线最细致,也都是灰色的。我像一个细致到极点积木体。灰色,是寂寞的健康色。

我在小屋里走,款款款款走,忘记了早晨的温柔。
南狼坨子2020-06-26 05:12:09 发布在 红袖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