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重景】红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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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仙三问世十二周年贺文。(2003.8.4~2015.8.4)
趁八月还没结束赶紧发一记。


受某大人激励我也来了。
Lofter:http://greenishsun.lofter.com/

2015-08-23 01:50:00 发布在 重景
此文续游戏紫萱结局,并借用了一些官方小说的设定。
主重景,辅重飞,有OC,配角之间有少量BG成分。
飞/阳/景各自独立,但不完全分家。
全文略长,有荤腥。
文中引用古诗词数处,朝代时间请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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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邂逅

老树昏鸦,残阳如血。
景天手提一坛流霞酒,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呆望着天边的一片烈红。时值正月,冷风阵阵。他缩了缩脖子,把手藏进袖子里,不知发出了第几次轻声长叹。
隐退江湖明明未过太多时日,大家一起有说有笑闯荡江湖的日子,以及与邪剑仙的那场拼死决战,却是恍若隔世。
旅途的最后,雪见倾注全部灵力救活被邪剑仙重创的景天,神树果实化作景天的心脏;龙葵因此愧对景天,独自拂袖而去;长卿舍私情取大义,为重兴蜀山大业,任蜀山派新掌门;紫萱丧尽修为助长卿成仙,与景天归隐于女娲遗迹附近的村庄,独自抚养着青儿。
还有那个说不清是敌是友的魔尊,修复锁妖塔耗尽魔力,在景天的右手掌留下魔族刻印之后便悄然消失。
“现在不是时候,但终有一天我要和你一决高下。刻下这个,无论怎样轮回也能找到你。要不了几年,我会找你,保重。”重楼如是说。
曾经一同闯荡江湖的同伴,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离他远去了。
景天将视线从天边收回,举起右手,继续呆望起掌心的烈焰火纹。
要不了几年,是要几年呢?
直到半个时辰前,他还坐在紫萱家的院门口一边打理古董一边冥思苦想这个问题,那个高大的身影便毫无悬念地立在他面前,一时打消了他的疑问。重楼的到来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好在正巧是在紫萱家,于是随便寒暄了几句,聊了聊紫萱的近况,才避免了无话可说的尴尬局面。
而这个时候,重楼正在景天家等着他和他的酒。
“不比武了?”景天一直记得他留下刻印的目的,满以为他来仅仅是想与自己较量一番。
“今天只想喝酒。”谁知那魔尊竟无心比武,让景天出乎意料。
想到这里,景天又发出一声长叹。
从一文钱当剑的邂逅开始,重楼多次在景天危急的时刻拔刀相助,景天认为这些举动只不过是为了促进自己快速成长,好与他再续前世的决斗。
从神界回来之后,身为神将飞蓬时的记忆全部复苏,景天就一直想找机会与重楼单独长谈一番。而这一世也发生了太多太多,他又不知该在何时谈起,从何说起。
有一段时间他悲观地想,身边的每个人都离他而去的原因,是不是名为“天谴”的东西在作祟。然后他心灰意冷,打消了这辈子再见他的念头的时候,让他焦躁的始作俑者又突然出现,是不是“天谴”还没有到头。
不,不对。这应该是件好事。景天用力摇头。
至少,自己还不是一无所有。
他尽量往积极的方面考虑着,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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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23 01:55:00 发布在 重景
想当年游戏首发第一时间开始玩的,同玩的同学比我先通关,立刻发短信剧透我紫萱结局其实是重楼结局,当时兴奋得不得了……一转眼过去这么多年了。
全文逐一校对中。
我怕废坑,全篇写完才敢往外发的。先试发一章。

2015-08-23 02:16:00 发布在 重景
刚发现第一章每段开头的空格怎么参差不齐的囧
下章预告:重景暂时分头行动,配角登场。又到星期一了,大概校稿会慢些。

2015-08-24 02:11:00 发布在 重景
(三)神惘

景天手举鱼竿坐在没有源头的小溪边,数着天上的彩云,打了个哈欠。
在新仙界已经住了三天,重楼却没有分毫从沉睡中苏醒的征兆。
上次自蜀山回家之后,他便打点了一些生活用品过来,打算一直守着重楼了。新仙界倒是不愁吃不愁喝,鲜果溪鱼,温泉净水,没有鸡鸭牛羊,这些也足够维持生计。美中不足的就是人气贫乏,这在喜好热闹的景天眼里也是最大的缺陷。
最初他还非常担心时间问题。天上七日,人间千年,前世记忆中的新仙界接近神界的时间,而如今竟和人界相同,似乎是重楼用空间法术设下的结界发挥着作用。
红毛倒是挺周到,他心想。但结界是老早以前就有的,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魔尊活了那么久,老谋深算……不不不,是足智多谋,他一定有他的想法。也多亏有这个空间结界,伏羲大概不会立刻察知到他们的行踪。
想到伏羲,景天觉得心头像压了一坨千斤巨鼎。他跳过几块浮在空中的垫脚石,回到重楼身边。重楼还在呼呼大睡,雷打不动。魔对危机的感知都很敏锐,睡得这么香,看样子目前是没什么危险。
景天摸出怀中的小瓷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三天前他便喝下了瓶里的东西,当时马上就觉得全身元气汇集,心口像长了个石头似的硌得发慌,还真是一剂速成。
“这样也好,要是因为救你害得我半身不遂,你哪里都别想去,就留在我身边伺候我一辈子吧。”他对着熟睡的魔忿忿道。
住在新仙界的这三天,他有充分的时间思考问题,也努力试图去回忆那些未知的往事,但唯有关于重楼的一部分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每次回想的时候,都像硬生生地挤入一片缠满荆棘的森林,越是回想,周身的荆棘条就长得越嚣张,再深入,脑袋就会隐隐作痛。
因为自己想不通,所以他想钻进重楼的脑袋里,看看那里面的“景天”是何定义。比起再会之前的保守,几天前那狂轰滥炸的缠吻显得异常突兀。还有那些似曾相识的情景和重楼那些不知所云的发言,都暗示着他着实忘却了某些不该忘的事实。
既然重楼还记得,他为什么不早点出现,早点道明真相?不过也不妥,景天转念,一个五大三粗的陌生男人突然丢给他一把剑和一句“你竟然沦落至此”就够不可思议的了,再说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话紧跟着上来亲他,不把他吓死才怪。
而重楼之所以最近才变得露骨,是因为已经跟自己混熟,她们又都不在了?如果自己最先邂逅的不是雪见而是重楼,是否能迎来另一种结局?若是非要牵扯先后,又该界定在哪个时间点?应该追溯到行走江湖之前,还是堕入凡尘之前?
……算了,不想了。景天告诫自己,再怎么烦恼,结论也只有一个。
人情债,没有先来后到。该还的债,该还的情,都刻在三生石上,生死轮回,迟早都要还清。
景天把思维拉回现实。
掐指一算,今天是正月十五。除夕那天在紫萱家一起吃了年夜饭,之后回家一直独守空户,无所事事。现在他特别想找人聊聊天,说说话。他在大魔头的脸蛋上轻轻戳了一下,期待着回应。意料之内,这家伙仍然纹丝不动。然后他叹了口气,从刚才钓鱼的地方取回事先准备好的各种食材,用了不到半个时辰麻利地做好饭菜后,踏上魔剑返回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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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27 21:18:00 发布在 重景
一个手滑把事情打成侍寝……幸亏昨晚没发……
下章预告:重景约会,标题回收,各种折腾。

2015-08-27 21:44:00 发布在 重景
借着岸边照来的柔弱灯光,景天辨清了这株红翡绿翠般的鲜花。他瞬间觉得颜面滚烫,好在湖上的夜色体贴地隐藏了他通红的脸:“……你从哪里采来的?”
“新仙界。”重楼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发自内心地说道,“此花甚是可爱,弃之可惜,便带了出来。我在人界未曾见过,你可知它叫什么名字?”
听罢重楼的形容,景天更是脸红到耳朵根。他支支吾吾地嘟囔了两个字。
“什么?”重楼没听清,侧耳凑近。
“景、景天。”这回说清了。
“‘景天’?哪个景天?”重楼认识的景天只有一个。
“风景的‘景’,天空的‘天’,还能有哪个景天?”少年故作强势,掩饰自己的羞涩。
“‘景——天——’?”重楼拖着疑惑的长音又念叨了一遍,看了看景天,又看了看手中的花,“怎么变成红的了?”
景天扑哧一声笑弯了腰:“景天变成红的也是景天啊。红景天生于西域高寒地带,你在南方围着我转,当然没见过。它还有个别名叫‘仙赐草’,长在新仙界倒是满合这名字的意境。”
“景天……?”
“嗯。”
“景天……”
“嗯。”
“景天。”
“嗯。”
“景天!”
“嗯!”
一人一魔像两个嬉戏耍闹的顽童,一唱一和,快活无比。
景天。它曾是分别的见证,又成了再会的象征。这一刻,从不相信命运的魔尊也甘愿相信,冥冥之中定有上古元神在指引着他。
数朵华丽的焰火在暗蓝的天空中绽放,随一声闷响传来,又绽开万紫千红。闷响一声接一声,逐渐密集,天幕上瑰丽的群焰争先恐后尽显妖娆,盛会进行至最绚烂的时刻。
敲锣打鼓声中混合着人们的欢呼喝彩,陪衬在三千繁华之下,竟也变得空灵悦耳。
少年轻轻拉起了魔尊的手。
魔尊轻轻握住了少年的手。
他们相视而笑,望去相同的方向。七彩的光辉在两双眼中闪烁不停,仿佛情愿就这样永远伴随他们,直到生命的尽头。
灯会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夜空回归宁谧。
曲终人散。
空气的热度冷却下来,湖面上缓缓升起缥缈的雾霭。岸上的五光十色香消玉殒,月白主导了夜色,隔过水汽映得远近如真似幻。两人的影子融成一体印在地上,任时光的脚步从上面匆匆走过,不离不弃。
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景天。”许久过后,重楼最后一次唤了那个名字。
“嗯?”
“我已竭尽魔力,恐怕真的要消失了。”
景天站直看着重楼,后面的玄虚景色好像随时都会幻变为新仙界的那片狼藉。不祥的预感再次占领他的心头,他紧紧抓住他,不敢放手:“我不会让你消失!我说过要救你,你也说过要等我的啊!”
“魔气再聚以后我会去找你的转世,我们还可以在一起的。”神色释然的重楼,仿若尝遍世间喜怒哀乐,站在旅路终点前的临死之人。
“但是夕瑶已经不在了,还有谁能帮我恢复记忆?只有你一个人记得每一世的我,我却什么都不记得,太不公平!”景天的双手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即使你想不起我,你也是你,亦如你在取回前世记忆之前便与我结为挚友,不是么?”
“我不要下辈子,不要只做朋友!”景天拼命摇头,“如果只是朋友,你一定又像以前一样把我让出去,独自一人在远处守着望着!”
“我是不愿打扰你而已。”重楼捋顺他凌乱的刘海,“若有缘与他人白头偕老,何必舍近求远。你说你已一无所有,我便扯破了这层纱。此世此时本已是误入歧途的结局……”
晶莹剔透的珠子从刘海后方悄然滴落,一颗一颗,落入魔的思绪,洇湿了话语的后文。染尽月色的泪痕像两条锁链一样,紧紧锁住了魔尊的心。
静寂如同温柔的慈母一般,慰藉着少年早殇的情愫。
本已决定要保护你。
本已决定要接受你。
本已决定要重新开始。
本已决定这辈子要与你在一起。
本已误入歧途又如何?
“那就在歧途上错到底吧……”
少年拽过魔尊的领口,迎面覆上他的嘴唇,泪水在唇舌间纠缠不清。
苦涩的味道叩响了记忆的门扉,凄泪、血雨、离别……令魔尊苦恼千年的那一刻无情地苏生,抨击着他的最后一线理智。
“再不住手,这一次我可不会放过你……”重楼摘掉景天的手,欲望逐渐占据上风,双眼愈发血红。
“吃了我。”景天却翻转手掌覆上他的手,十指相扣。
重楼自嘲地扯动嘴角。最后的最后,他终归还是无欲而无不欲的魔啊。
终于,魔尊的理智退回灵魂深处,欲火独揽大权。
空间法术直接将他们丢到景天家中的床榻上。

2015-08-31 01:32:00 发布在 重景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之间,景天隐约看到那团火红变成了金色。重楼发动天魔解体,集结起剩余的所有力量,俯身再度吻住少年。
没等重楼把魔力渡给景天,纤细的手指便挡住了他。
景天将重楼换到身下,俯下身,轻轻啄上他的额头、他的鼻尖。最后,他轻轻执起他的下颌,把自己的全部送给了他。
一股暖融融的灵力,像蚕茧一样迅疾笼护了重楼的全身。
不知是不是环绕在周围的碧青光辉的缘故,景天的脸色似乎一下子苍白了许多。
景天俯视着如既往般全副武装意气风发的火红魔尊,露出一抹纯净柔和的笑容。他从胸腔中取出风灵珠按在重楼胸前,默默咏诵起只有珠子的首任主人知晓的秘咒。
重楼一凛,欲打断咒语,却因一个无助的拥抱而愣住。
“再见了,我的重楼。”
重楼最后听到的,是景天那不知是绝望还是希望的声音。
景天最后看到的,是重楼那不知是绝望还是希望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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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本章开篇引用的古词是辛弃疾(宋)的《青玉案•元夕》。
注2:红景天的别名“仙赐草”实际上是由清朝的康熙皇帝钦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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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31 01:38:00 发布在 重景
最后的决斗之日,他感到魔尊的杀气高涨了千万倍,招招要命,致使决斗持续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凌晨,异样的气息让他稍有分神,魔尊瞄准他的疏忽,一击打落了镇妖。下一瞬,腕刀直直抵住他心脏的位置,与此同时他一把夺过魔尊的另一支腕刀,却横在自己脖子上。魔尊慌忙抓住他的手腕,两人僵持不下。
百万神军闻风而至,把新仙界围得水泄不通。
“你想死!?”魔尊根本没把追兵放进眼里,语气中只有针对他的五分不解和五分不悦。
“难道你不是想杀了我么?”他皱眉,听不懂他的意思。
“本座不准你有想死的念头!”话虽如此,魔尊却加大了自己手中的腕刀力度。
眉头皱得更深了。
神军统帅开始宣读天帝传旨。
“跟我走,去魔界!”魔尊干脆收起腕刀,强硬地扯过他的手腕。
他一惊,立即坚决摇头:“不行。”
“我赢了!”带走他,是魔尊要求的胜利报酬。
“我不能跟你走!”他用力抽手,想摆脱魔尊的束缚,“我是神!神界绝不会善罢甘休!魔界好不容易有了立足之地,身为魔尊的你要好好保护它!”
“有我在,你怕什么!?”
“你再强也不是天帝的对手!”
“本座岂会怕他!?就算他杀光所有魔,我们也会再聚成形!不管过几万年还是几亿年,我都会抢你回来,直到他放弃你为止!”
“那样做,太不值得了……”
一神一魔两个罪魁祸首始终旁若无人,统帅恼羞成怒,下令大开杀戒。
这个愚蠢的命令害得一群一群的神兵不断冲锋,又不断败倒,鲜血如浪花一般翻滚飞溅。
魔尊单手挥舞腕刀,另一只手丝毫不打算放开他,但风灵珠的秘咒抵制着魔族的空间法术,魔尊无法就地将他带走。
神兵部下们的表情在他眼前闪过,一个又一个:有的是迷惑,有的是愤怒,有的是悲伤,有的是怨恨。他们还没来得及听他道歉,便被杀红了眼的魔尊统统削成了肉块。
一度安逸恬静的新仙界,腥风血雨,鬼哭狼嚎。
“住手……”血雨无情地敲击着他的良心,不断不绝。
“跟我走!”魔尊依然不依不饶。
“住手!”他一掌打中魔尊的胸口,掌心按着风灵珠。施在魔尊身上的秘咒完全发动,飓风骤起,阻隔开接踵而来的追兵。
魔的本能悟透了秘咒的效用。
经历了三天三夜的生死决斗,短暂的休憩让魔尊渐渐冷静下来。四周堆积成山的尸体昭示着无可挽回的后果,这一去,恐怕就是永别了。
“骗子……”魔尊心如刀绞,悲恸欲哭,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没有骗你……”他替魔尊落下了两滴泪珠。眼泪,是魔族可望而不可求的奢侈。
“骗子!”终于,魔尊甩开了他的手。
“我没有骗你!”他扑了过去。
魔尊因一个无助的拥抱而愣住。
如此叛逆无道的行径,被在场的所有神看在眼里。他深知,这一世,已经无路可走了。
“再见了,我的重楼。”
魔尊最后听到的,是他那不知是绝望还是希望的声音。
他最后看到的,是魔尊那不知是绝望还是希望的表情。
四面八方一片淡白。

2015-08-31 01:45:00 发布在 重景
他跪在玉殿中央,双手被牢牢地捆绑在身后,双眼直视前方,旦夕之危也锉不减他的凛凛威风。不久前那个多情如凡人的逆子,已然消失得踪影全无。
玉殿两侧坐满了文武百官,交头接耳。平日对他敬重有加的诸神,此刻都像撞见扫把星一般纷纷投来排斥的目光。
“不该给一个神太多的特殊待遇……”
“天帝就是太宠着他了才惯坏了他……”
“得寸进尺……”
“擅离职守,勾结外患,而且还是跟魔尊……”
“神军牺牲了五十万……”
“罪该万死……”
不加掩饰的议论声在他的两耳边嗡嗡响着,然而他还是那个沉着冷静的神将,毫不动容。
没等众神反应过来,一个身影从珠帘内箭步迈出,径直走向玉殿中央。
一记耳光,重重地扇在他的脸上。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可笑!可耻!”
不用抬头,他也能想象得出天帝那难看的脸色。从嘴角淌出的血滴在翔龙白玉的地砖上,沿着缝隙勾绘出错落有致的龙鳞,鲜红鲜红的。
他满意地笑了。这一笑让在座的神官更加惊诧,脸上的厌恶又翻了几倍。
天帝抽剑,毫不留情地架上他的脖子:“大将军,你可知罪!?”
“小神罪不容诛,望天帝速速发落。”
“你若改过自新,领兵反攻魔界并诛灭那蝼蚁,朕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陛下三思!”一位神官忍不住上前半步伸张正义,“这小贼与魔界有染,定将趁乱逃亡,微臣恳请陛下赐之永劫之死!”
这一提议得到了神官们的一致认可,其他神也纷纷上前请愿。
“小神无能诛杀挚友,甘受永劫之死。”他已经不想再听这群巴不得他立刻神形俱灭的老不死们啰嗦。逃?哪是他能干得出来的。
“挚友?”天帝弃百官谏言于不顾,因这个字眼更加扭曲了表情。他一剑挑破他的前襟,露出那朵妖艳的火莲魔纹。
无形的魔气挥发在神圣的殿内,污浊了神界至纯的清气。嗡的一声唏嘘,诸神又炸开了锅。
“他给你刻下这个,你还把他当作挚友!?”天帝暴怒,用剑尖直指魔纹,“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事已至此,也无需知晓。”
“好,很好。朕知道你的意图。你想脱离这具躯体和神界,跟那蝼蚁在一起是吗?好,朕成全你前半的妄想,反正神界不需要被玷污的天帝权杖。而后半,你休想得逞。你不会得到永劫之死,而是要生生世世不得好死,并且要死在那蝼蚁面前!朕诅咒你,你永远不能和他在一起!”
他感到一线冰冷刚硬的锐刃穿透了他的身体,紧接着,心脏被绞碎般的剧痛传入他的神经。低头看去,那剑刃确实旋转了一整圈,绞碎了心脏位置的神树果实。
魔纹褪隐掉曼妙的线条。火红熄灭。
万物再度归于淡白。
他直接从玉殿的围栏上被扔了下来,意识远去,最后连淡白也看不见了。竭尽最后的意念,他捧出胸腔里的风灵珠,对它说,请转告她,不用再给他疗伤了。
灵珠乘风而去,缓缓落到一名静美女子的手心中,就像它刚诞生的那天一样。
风声祷念着歉意,吟唱着别离。
女子脱力地跪倒在巨大的神树上,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风停了。

2015-08-31 01:48:00 发布在 重景
死后的世界很温暖。
似有忽明忽暗的红芒缠绕左右,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感受得到它时而霸道时而温和的流动。
撑开眼睑,有着浅褐色明眸的男婴正冲着他呆呆地笑。
还有这么可爱的鬼吏……他想摸摸他,又舍不得从那只精致的小手中抽出手指。
景天一下子清醒过来。
没……死……?
他迅敏地跪起身,利落得压根就不像一具连心脏都逼出去的尸体。胸口的魔剑坠得他有些痛,低头一看,一朵妖艳的红色魔纹绽放在他的胸前,形如莲花,光彩耀目。
地点仍旧是自己家中,满地的血液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神树果核也不见踪影。只有一个乖巧的婴孩躺在果核曾掉落的位置,粉扑扑的小脸一直面向他,不哭也不闹。
而景天自己,蜡白的皮肤下不见一点血色,没有心脏自然也没有心跳。但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甚至比以前更加生龙活虎。
完全糊涂了。
房间被午后的太阳照得慵懒昏黄。小婴儿有意无意地晃动手臂,正好打在风灵珠上,珠子带着碧青的灵光去向几步远的桌脚,映亮了掉在地上的红景天。
——景天变成红的也是景天啊。
他当即想起自己对重楼说的那句话。
突然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他胸中生成,一种全新的本能在指引着他。下一步,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
他闭眼握起双手,专心致志地默念咒语。
火莲魔纹忽然兀自成长,密密麻麻地盘上少年的身体,为他拭去泥泞,抚平伤口,射开万道彩光。一丝丝鬼魅的红线剥离出来向他的周围伸展,迸发着金色的火星,一层接一层,形如一朵正在盛开的绝艳莲花,陪衬着浴火涅盘的凤凰。
魔剑从他的胸中缓缓退出,像俯首称臣一样对着他倾斜了一下剑身,又缓缓横过来,规矩地落在他的面前。
再次睁眼的时候,充满火红色的眼瞳随着煌煌火莲一同暗灭静敛,变回了黑曜石般的颜色。
重生的少年犹如新绽的白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心跳,有了。血流,有了。一切看似皆大欢喜。而本能告知给他一个残酷的预言,或者说,忠告。
“但愿……还来得及……”少年那多了些许俊美的脸上拂过一丝忧郁。
婴儿也好像心存担忧,咿咿呀呀地向他伸出两只小手。
“让你担心了?”景天重拾平日的笑脸,把他抱进怀里。触到他的瞬间,景天参透了他的身份,笑容中略显羞色:“你说你应该算我的兄弟还是我的儿子啊?”
婴儿咧嘴狡黠地笑开,像是因难为到景天而感到得意。
景天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想为这个长着雪见的神果心脏、流着自己血液的孩子取名叫“小楼”——小葵的“小”,重楼的“楼”。
“小楼,我们一起回家吧。”
小楼啊——地一声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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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31 02:04:00 发布在 重景
渝州城流传着这样一段民间佳话。
从前有一个叫永安当的当铺,当铺里有一位司管饰一职的小伙计。他阴差阳错闯荡江湖,经历了风风雨雨回来后,卖掉几件值钱的古董,开了一家自己的当铺,那家当铺就是现在的新安当。也许是习得驻颜仙术,也许是升入仙籍,二十余年过去,他和蜀山派前任掌门一样容颜不老。他还有一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的儿子,是为了纪念逝去的同伴们用仙术修来的。
时至大小店铺打烊的时间,城外的茶馆里仅有寥寥数人,清闲得很。店主老伯听几位外乡客跟他打探起新安当的事,自是尽奉地主之谊,滔滔不绝地为他们答疑解惑。
“渝州‘新景’——新安当、景老板、景公子。客官是去新安当谈生意的,还是一睹景父子风采的,还是说媒的?”年过半百的老伯不厌其烦地陈列出他所知的全部可能性。
“说媒?”瘦削的襕衫旅商浅啜一口峨眉雪茗,饶有兴趣地关注起意外的选项。
“嘿,那可是富可敌国、茕孑一身的渝州首富,谁不想攀龙附凤?这些年到我们这里打听消息的媒人不下数百,早先只是给景老板说媒,后来景公子束冠,也出落得一表人才,上门的媒人呐就增了好几成……”店主一边擦拭案几一边面露遗憾之色,“只可惜最近景公子婚事已定,三书六礼只差迎亲,景老板又是逢人便客气自己心眼小,不会再有第二个意中人,恐怕孙辈出世之前是没机会喽。”
旅商疑虑再问:“既然他当众明言心有所属,为何不名门正娶,偏要用歪门邪道造个野小子?”
店主因客人口无遮拦的发问怔了一怔,只好以谁都不得罪的方式回答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家也有苦衷吧……”
“哼哼,装神弄鬼。”旅商把眼睛眯成一条缝,捋着胡须,“靠这种噱头招摇撞骗拉揽生意,我倒要拜会拜会这个渝州新景。”
“哎哟,新安当老板懂那么多歪门邪道却不先治好他那双残腿,偏要白手起家卧薪尝胆,怕是留着底力好继续招摇撞骗呢。我看您还是慎重点吧,免得受骗上当。”
插话的是一位坐在两桌开外的公子,束发,便衣,眉目俊朗,简约清洁。他拿出几两银子拍在桌上,冷着脸飘然离去。经过他们几个人身边的时候,旅商瞥见了他那双漠视自己的浅褐色瞳仁。
店主瞠目结舌。
“怎么了?”旅商问。
“没事,没事……”老伯尴尬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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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31 02:11:00 发布在 重景
夏风追逐着无忧无虑的幼童们穿过大街小巷,惊扰了路边的柳树与袅袅炊烟。嬉声笑语衬着沙沙的树叶声与阵阵糯香,回到了各自的家中。
景小楼踏进新安当大门。
“你回来啦。”新安当也恰好是打烊的时间,晴和正在柜内打点着最后的当品。
小楼跟行礼的伙计丫鬟们点头回了礼,隔着柜面叹道:“这儿媳妇还没过门就开始使唤,你那黑心公公呢?”
“胡说什么呀,是我自己主动帮忙的。”晴和腼腆一笑,手底下还在有条不紊地整理着,“景叔在当铺里照应了一整天,我担心他筋血不畅双腿恶化,就让他去后院休息了。”
当铺后门正对着后院院门。进入后院,首先是沿着矮墙绵延的古朴回廊,通向两侧的各个厢房,景天的房间在院子左边,右边是小楼的。院子里遍布着各种绿叶植物,配上假山鱼池,清雅怡神。
在小楼的印象中,景天并不常饮食,除了陪家人用膳和生意应酬,他基本不吃不喝。而唯有在后院凉亭里酌饮的时候,景天的脸上才会表现出对美酒的赏赞,只是眼眸总比平常黯淡一些。
至于原因,不用说小楼也知道;景天心里在想什么,小楼多多少少能感应到一点——谁让他流着他的血液呢。
小楼在景天斜对面坐了下来。他的旁边,也就是景天的正对面,摆着一杯雄黄酒。每次他都仿佛看到这个位置上坐着一面皮影般的红色幻象,但等不到他鉴明幻象的全貌,就什么都不见了。
景天手执酒杯,莞尔不语,把一碟麻糖推给他。
“不吃,我又不是小孩子。”小楼得意地咧嘴。
四十岁的“年轻人”也咧嘴笑了。他心目中的小楼仿佛永远是那个狡黠的小婴孩,亦如小楼眼中映着的父亲永远是一个催不走青春的少年。
“婚宴请帖都发出去了?”
“啊。”
“……有烦心事?”
“没什么。”小楼若无其事地戳着落在青石桌上的芝麻粒。
流着景天血液的小楼在想什么,景天也多多少少心知肚明。他掺进来一同戳起芝麻粒,也表现得若无其事:“人一辈子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让所有人认同。况且谁要是看谁不顺眼,总能找出千百种理由。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嘛。”
“你倒是宠辱不惊,无关的事都不往心里去。”
“往心里去说明你在乎,什么都往心里去说明你在乎太多。在乎得太多,到时候就看不清真正值得自己在乎的是什么了。”
“千年份的人生经验?”小楼憋着笑,看向“少年老成”的小老头。
“不如说是自我反省?”景天靠回轮椅坐背,吐了吐舌头,“不过世间总爱以貌取人,生意上免不了被人看扁,为博得信任煞费苦心,有时也不得不往心里去……长得年轻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景叔你这样说,可是要得罪全天下的女孩子呢。”晴和端着茶水和刚出炉的蜜饯粽,笑吟吟地从廊下走了过来。
“晴和,快过来坐,我跟你赔个不是。”景天招呼着准儿媳,往旁边挪了挪。
晴和,人如其名,晴朗随和,一家人都是京城出身。其父是个踏实厚道的商贾,也是迄今为止与新安当最合得来的生意伙伴,在渝州也有一套住居,以便商事往来。
最初联姻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有一年景天带小楼到京城谈生意顺便游玩,正应了那句“有缘千里来相会”,两位小辈的缘分就从街头邂逅缠续至今。
“晴和是个好姑娘,不许你亏待她。”沉浸在回忆中的景天一瞬就忘干净了刚才搭的话,顺手给她包开一个粽子。
“啊?你说要跟人家赔不是,怎么把我扯进去了?”小楼也给她包开一个粽子,“说得好像是我亏待了她似的。”
“对,对,我不对……”景天拍拍脑门,做出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
晴和被这对演相声似的父子逗得咯咯笑,景天和小楼也跟着笑起来。
一切就好像曾经闯荡江湖时的途中插曲,一切就好像雪见和小葵还在景天身边时一样。
仲夏昼长,三人简单用罢茶点,墙外的西天刚刚泛黄。
“景叔、小楼,今天我先回去了,爹娘说成亲之前想和我多相处一会儿……”晴和有些抱歉地说。
“哦,好啊。项家就你一个千金,委屈你远嫁他乡了……”景天转头面向斜对面,“小楼,你去送送晴和。”
几番客套毕,晴和有礼一揖,和小楼离开了后院。

2015-08-31 02:16:00 发布在 重景
经过短暂的喧闹,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景天凝望对座的酒杯,就这么眼看着雄黄酒中浮动的金光渐渐幻化为月的银辉。
他叹了口气,取出了轮椅一侧的魔剑。
城外因龙舟竞渡热闹非凡。人们围在河边观看,景天坐在城墙墙头上看。
若干年前也有一场类似的民间盛会,隔开灯火阑珊的此方,在远方斑驳着千变万化的色彩。
不同的是,这次只有一个人。
城墙上没有声音,但景天知道有人正在接近自己。
“你来这里干什么?”果不其然,小楼的声音从城墙的石阶那边传了过来。
于是这次也变成了两个人。
“吹吹风,散散心,等等你。”景天没有看他,依旧心系着远方的喧嚣。
小楼趴到景天坐着的墙头上,陪他一起远望彼方:“我一直在你身边,有什么可等的。”
短暂的静谧默认了他的发言。
“今天早上我叫车夫把行礼都运走了。婚礼一结我就搬去蛮州。”
“怎么这么急?不是说要再过几天的吗?”
“无论经商还是武艺,能教你的全教给你了,现在的你也足够胜任,我早走晚走不都一样?再说,你都成亲了,我也该去过我的好日子了啊。”景天把双手撑在身后,像个登高胡闹的孩子,放任无力的双腿被城壁上的强风拨弄。
“在后院亭子里坐你对面的那个人……真的会来?”小楼在脑中描摹起那面二十年来不见庐山真面目的红色幻影。
景天苦笑摇首,不知是在表达那人不会来,还是自己不知道,或者是其他的什么。
“我原本是为了忘掉苦痛才回渝州的……如果没有你,我大概只能做回永安当的小伙计,最终流落街头,浑浑噩噩度过余生……”他侧过脸来,对自己的子嗣轻轻说道,“小楼,谢谢你。”
突来的道谢让小楼无所适从,他眼巴巴地看着景天,哑口无言。
“你娘命苦,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她为你修来的福分。虽然神果的神力已经毫厘不剩,但你好歹是仙生之体,定能长命百岁,今后可不要荒废了大好时光。”
“喂喂小老头,你别搞得像交代遗言一样啊……”小楼半开玩笑地调节着气氛,不安的疑云笼罩了他的面容。
“只要重要的人平安幸福,对自己来说就是最大的回报……我也终于亲身体验到了……”如同干完一件人生大事的劳动人民一般,景天稍稍后仰,放松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小楼抓住景天的衣角。他突然觉得身边坐着的是一个过路凡尘的世外来客,好像下一瞬这个人就会挺身跃下,乘风离开人间。
景天静静地看着小楼,像在问为什么。
“爹,我们一起回家吧。”小楼只回答了这一句。
景天微笑着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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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晴和的名字取自苏轼(宋)的《画堂春》——“平野水云溶漾,小楼风日晴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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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31 02:20:00 发布在 重景
夏日的清晨因鞭炮声与锣鼓声一早便热闹起来。抬花轿的队伍走在街道正中,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迎亲,送亲。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小楼时不时地偷偷瞄上景天一眼。
景天穿着二十年前的那件蜀锦长袍,受人瞩目的程度毫不亚于今天成亲的两位主角。大概是二十年来看惯了的缘故,小楼今天第一次发现,和岳父母几乎同龄的亲爹,的确是年轻得不像话。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的共同感受。无论是亲近的还是疏远的,他们或羡慕或惊讶,或猜忌或恐惧,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
而景天始终泰然自若,没有半点挂怀的模样。即便如此,缠在小楼心中的不安依然难解难散。
婚宴从早闹到晚,圆满结束在夜深人静之中。
第二天,景天摇身一变,换上了一套只有从永安当过来的几位老人见过的墨绿色行头。
“我说景大老板,这是哪门子怀古之情?”刚赴完回门宴的小楼端详着家仆扮相的景天,围着轮椅转了一圈。
“回味人生,转换心情。”景天笑得像朵花,看似比昨天更天真淳朴了一些,而且心情非常好,“独自出行就得穿含蓄一点,免得路上遭人抢劫。”
“哪个不长眼的贼敢抢劫你啊。”小楼打趣地弹了弹轮椅侧面的魔剑,厚重的金属敲击声回荡在门廊下。
老老少少的家仆们堵在景天周围,迟迟不肯放行。晴和与几个丫鬟轻抿朱唇,用手帕藏住眼泪。景天安慰着他们,再三拒绝着送行,说是想一个人走走看看,玩玩转转。
“都开心点,以后我还会常回来的。长久以来,辛苦各位了。”景天停在门外,向门内的人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最后,只剩小楼一人独立在新安当门口,视线的尽头是乌云密布的阴天。劲风扫过,催促着外面的人们速速避雨。
……
就这么结束了?
总觉得缺点什么……
就像七色的彩虹少了最初那道颜色一样。
小楼正在奇怪自己为何如此比喻的时候,一声闷雷轰隆隆地震响了天际。心中的不安如同脱却潜伏期的病毒一般,慢慢扩散至他的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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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31 02:24:00 发布在 重景
景天出钱盘下永安当这块地,但十几年来什么也没修,什么也没动。
永安当一直保留着失火后的废墟原貌。
一步,两步,三步……
他吃力地用魔剑撑着自己,一步三顿蹭进当铺的前厅。
可燃的都被烧成了粉末或炭块,盖在那些不可燃的东西上,原形溃灭的残骸七零八散,惨不忍睹。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躁的烟灰味,而景天已经没有捂住鼻子的余力。
他停在那个魔曾经站立的位置,回过身。
刚刚反锁的大门大敞遥开,被风扯得吱呀作响。
该来的,终归要来。
只不过是谁早谁晚的差别。
“猫也会预感到自己的死期,选择一个隐蔽的地方独自死去。”从景天身后发出的是完全生疏的男性嗓音。
“着什么急,我的故事还没结束呢。”景天没有回头,也没必要回头,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的“外表”他肯定不认识。
“矛头指向你的邪念都会成为诅咒的食粮,谁也救不了你。宿命,从来就不掌握在你的手中。”字句间夹杂着冷傲的笑意。
“我无法掌握宿命,但至少可以控制方向。”
“即使结局都一样?”
“结局一样,续篇不一定一样。”
陌生人继续讥笑着,背着双手悠然踱到景天面前:“后事如何,且听你下回分解吧。”
黑色的戾气从他的身体中窜出,像离弦的箭一样袭向景天。
天空炸裂一记响雷。
陌生人——瘦削的襕衫旅商打了个激灵,六神无主地扫视着陌生的废墟。他一眼看到死在地上的人,以为自己还在噩梦里,号叫着夺门而逃。
临终之前,景天听到了一声震耳的响雷,一声陌生的号叫,以及一声熟悉的呼唤。
“爹!”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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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31 02:27:00 发布在 重景
这个季节特有的雷阵雨倾盆而下。
小楼推着轮椅在暴雨中狂奔,推坏了轮椅,他又背起景天和魔剑,朝着家的方向踉踉跄跄地奔跑。
景天说的没错,小楼这一生没灾没病,今后还能长命百岁,都是娘亲为他修来的福分。而没受过委屈,没被人排挤过,如此风调雨顺的童年,却是景天为他一手创造的。爱金银财宝、爱古董玉器的父亲,没图过他一文报答。
小时候只有一次被一个哥哥笑名字太土,但比起掷向父亲的负面目光,如此无心的嘲笑又算得了什么呢。
长大之前一直仰望着父亲,觉得父亲是那么的高大。长大之后他才发现,其实父亲是那么的瘦小。父亲不是什么流芳百世的大英雄,仅仅是个被世界抛弃在历史岁月中的少年,孤零零地承受着嫉恨与咒骂,孤零零地等待着镌刻在自己“土”名字中的那个身影。
父亲给了他一切,失去了一切。
就这么结束了?
小楼已经分辨不出流在脸上的哪些是眼泪。这漫天漫地的雨水,说不定都是他的眼泪。
“阿暮!快去请大夫来!采菱!你们去准备热水和布巾!丁伯、晴和!我去找长卿叔,爹就拜托你们了!”他冲进家门安顿好不省人事的父亲,又提着镇妖剑冲了出去。
名为“不安”的病毒通过小楼近乎哭诉的声音立即传染遍整个新安当。
半个时辰后,几位大夫和几位家眷留在屋内,其他人在回廊中静候着。
大夫们面色沉重,逐一摇头。小楼焦急地看向长卿,长卿愁眉不展,一语不发。
管家丁叔守在床榻前,用枯枝般的双手颤抖地拉起景天那风霜都不屑逗留的孤手,老泪纵横。在丁叔面前躺着的还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永安当小伙计,和以前不同的是,他像熟睡一样紧闭双眼,再也醒不过来了。
“小楼,我有话跟你说。”长卿在小楼耳边悄声说道。
小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当铺的,他满脑子里装的只有那个天黑之前还跟他谈笑风生的父亲。
“小楼,你冷静听着。你爹确实是不行了,但是——”长卿着重转折的字眼,“你爹的肉身还是完好的,魂魄也还完好地附着在上面。”
“肉身和魂魄还是完好的却死了……已经死了……要完好的肉身和魂魄有什么意义……”
“有意义!”长卿用力晃了晃小楼的肩膀,“只要那个人在……”
小楼的眸子渐渐明晰起来。
他只想到了一个人,虽然他从没见过那个人。
一声巨响通彻厅堂,新安当的大门轰然倒地。
门外没有风,只有瓢泼大雨,和一个红色的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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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8-31 02:30:00 发布在 重景
长卿轻咳一声,缓和气氛并切入正题:“既然人到齐了,就由我来说明一下景兄弟的情况吧。”
“爹现在怎样?”小楼也将心绪引回,迫不及待地打听道。
“魔力尚存,而元神甚浅,以致气尽神竭。失礼了——”长卿在桌上摆正两只茶杯,一只倒满茶水,另一只只倒入勉强没过杯底的量。随后他又取出糖匙盛了两大勺糖粉,分别投入两只茶杯中,加以解释:“正常情况下应是满水的这杯,元神丰沛,足以融用灵力;而他这二十余年来一直是另一杯的状态,纵使剩余的灵力再多,亦无用武之地。”
“那我爹的元神都到哪里去了?”
“在我这里。他以元神和风灵珠救我免于一劫,”重楼冷冷瞟向长卿,“用姓徐的教给他的方法。”
长卿似是轻浅苦笑了一下,无意与他计较下去:“我有一问求教。景兄弟一介凡人,何以修炼成魔?修复锁妖塔之后你魔力殆尽,他的魔力究竟从何而来?”
重楼再一次望去景天敞开的前襟,心中五味杂陈。“千年前,我以半数魔力在他前世身上刻下了魔族的禁术魔纹……”他坐上床沿,细心地帮景天重新穿戴整齐,表白了曾经心血来潮的疯狂,“宿主死亡,则堕为魔。”
连宿主本人都不曾知道的真相,千年后首次浮出水面。听在普通人耳朵里,简直就是疯人疯语。
“魔不死不灭,不入五界轮回,我爹又是怎么转世的?”幸亏小楼从出生起便接受了父亲非等闲之辈的事实。
“发动魔纹有前提条件——宿主的求生欲望。前两世……他直接死了。”
听完此番话的时候,小楼注意到了那双因情绪异变而亮红的眼睛。
因果牵绊,剪不断,理还乱。
“你们还真是同病相怜呢。”小楼虽无法感悟千年的追寻或等待是何等境界,但他多少领会了这两个人非彼此不可的痴狂与执拗——千年的本钱和利息,除了他们彼此以外,没人能抵得起。
魔尊的回答似乎难住了长卿。经一番深思熟虑,他道出了能想到的行之有效也是绝无仅有的解决方案:“现在你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取走维护着景兄弟肉身与魂魄的魔力,助其复为凡人,魂归鬼界,早入轮回;另一种是涉险一赌,还其元神……”
“涉险?”小楼对于关乎父亲安危的抉择异常敏感,“为什么这么说?”
“现有一股极其阴险的未知咒术束缚在他的身体上,隔挡着外界的一切。我试图以赤雪流珠丹救他性命,但灵力固定不住。强行由外部返还元神,万一两力相冲,届时恐怕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长卿面向重楼道,“你可有方法去除咒术?”
红眸中的怒焰犹如被扔进去一罐密封的油桶,随时都可能爆炸似的。“我没有,但它有。”重楼从景天紧攥着的手中拔出魔剑,直接垂在了他的心脏上方。
“不行!”小楼钳住重楼的手腕,满脸惊惑。
“我不会让他死的。”魔尊坚定地注视着景天的子嗣,字里行间填埋的是历练千年的信念。
虽然只有一瞬,燃在那双眼中的焰火如似被浅褐色的明眸净化了一般,变得不再慑人,像冬日里的暖阳,夏日里的星光。
他要为这个孩子负责,为这个孩子的名字负责,为给这个孩子取名的人负责。
孩子迟疑着,缓缓松开了双手。
差不多该结束这篇又臭又长的悲剧了。
对吧,“伏羲”?
重楼勾了勾嘴角,竟有一分兴奋。
剑尖陷入景天的胸膛。

2015-09-02 23:07:00 发布在 重景
景天高举手臂,剑指苍天。
剑气直冲云霄,灰暗的天空被捅漏了一个大洞。洞中心涌出金色的辉芒,立即湮灭了密布整片天空的雷云。数不尽的紫色剑灵如流星雨一般纷纷坠落,在金色的背景前现出一个个原形——姜国的,其他诸侯国的,上古涿鹿战场上的,军人,猛兽,凶妖,厉鬼,群魔……天地万物苍生,金戈铁马,集结为百万雄师。
远方响起冲锋的号角,两阵大军缠战在一起,虚无的幻境空间内顿时狂风浩荡,兵器相接的铿锵声与兵将厮杀的呐喊声此起彼伏。
咒灵望着节节败退的游灵大军和从容地向他飘来的活死尸,不禁倒退三尺:“你……究竟变成了什么东西……!?”
“你不知魔剑迄今发挥的灵力仅达一成?”重楼的嗓音从另一侧传来,“用龙阳的血为魔剑‘开刃’,又用景天的血唤醒它对开刃剑主的‘记忆’,你是咎由自取。”
“笑话!渺不足道的凡铁之剑,纵使发挥十成的力量又能奈何!”咒灵依然不肯接受他亲眼所见的既成事实。
“哼!凡铁之剑……看来你也不知它的剑气为何是紫色的了。”
还没等咒灵反问,两把利刃便一前一后贯穿了他灵力全失的身体。
“那是‘红’与‘蓝’混合的颜色啊。”
夹击在他前后的魔尊与半魔,各自散发着火红与碧青的灵辉。
他终于豁然顿悟,却已束手无策。魔力溃散的过程中,他最后一次扯出狂妄的笑容对两个罪人警告道:“别忘了,魔不死不灭,迟早有一天我会再聚而成……他逃不出诅咒,六界里能杀他的永远只有我,只有我!”
“随便你。六界里能让他活下去的,永远只有我。”
重楼不知对方有没有听到,因为在他刚开口的时候,咒灵就已经销声匿迹了。他接住失去行动力向他倒来的景天,打横抱起。脚尖落地的瞬间,四周的幻象缓慢过渡回现实。
雨云散去,明月当空。
避难的人们回到院内。虽然后来他们没看到也没听到任何东西,但刚才在墙头里明灭的那些皛光,令他们一致明白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景天又变回不久前的样子,紧闭着眼,紧握着剑。
小楼木讷地看着瘦小的父亲,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场梦,但又那么真实,真实得好像父亲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的前胸后背上。他攥紧手中的镇妖,有些不甘地咬了咬唇。
“融合元神须耗时日,你有何打算?”长卿确认过景天的状态后,转眼对重楼问道。
“让他静养。”重楼抬头望向遥远的天际。
长卿点了点头。他犹豫着要不要说那句话,苦思一时,最后还是说了出口:“紫萱回圣灵珠之前托我转告你们一句话。她说,谢谢你们。”
风声再起。
“……保重。”重楼抱着景天向院子中央走去。
传送法阵的光芒笼罩了两个人。
“哎?老爷?”
“老爷!”
新安当的伙计和丫鬟们正想追上去,却被小楼拦下:“让他们去吧。”
他就是爹等了千年的人……
小楼跪下身,用双臂抱住自己。晴和轻抚着他的后背。
天穹中的月虹蕴着静雅的七彩柔光,一色也不多,一色也不少。
他凝视着那道红晕,安心地流着泪,安心地叹出了二十年来未解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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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9-02 23:29:00 发布在 重景
“少爷!少爷!”俏皮的小丫鬟一声声唤着新安当的第二任掌柜,从后院的走廊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嘘……”景小楼食指抵在嘴前,另一只手指了指爱妻的肚子。
晴和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说道:“别听他的,这个快要当爹的紧张过头了,有什么事吗?”
“以前老爷说的那个……”小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压低了声音却止不住言语中的兴奋,“在院子里用仙术种的那种花,终于开了!”
春风拂面,柳絮飘扬,因那场骚乱被毁坏得不堪入目的庭院经过修葺以后,第三次迎来了生机勃勃的季节。
后院假山山石上的一丛丛瑰红吸引了小楼的注意力。此花生于石间而非土壤,娇花惊艳似玛瑙,枝叶圆润似翡翠,天日普照下,边缘隐隐透着金华,与其说是植物,不如说是从岩缝中溢出的天然宝石。
小楼有些吃惊地望着二十余年来首次绽放的生命,又望向那个凉亭——他恍如看到一面红色的幻影和一面蓝色的幻影坐在那里,举杯对饮,相视而笑。
然后,他也欣慰地笑了。
“平安就好。”
阳光明媚,云淡风轻。
小楼轻轻阖上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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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9-02 23:36:00 发布在 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