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淳同人】元淳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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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元淳公主!

柴国晴2017-07-15 18:25:00 发布在 元淳
官道,骏马,归人。
随风扬尘的骏马在长安城前倏然止步,风尘仆仆的归人仰头,目光凝聚仰望着阔别久违的长安城,巍峨坚硬的城门,岿然不动的将士,波涛汹涌的护城河。巍峨庄严的长安城在夕阳余晖的折射下发出神圣的光辉。
心腹随从挥鞭踏马上来毕恭毕敬询问:“少主,城门要关闭了,我们现在要不要进城?”
“不。”隔着轻盈的面纱,女人的声音像黄鹂鸟一样轻灵又清冷:“传令下去,卫队今晚在此安营扎寨,明日一早进城。”
“是。”心腹领了命令随即下去吩咐属下在此安营扎寨。
女子甩蹬下马,站到前方一个小山丘上凝视远方的家。
长安,她心心念念的家,五年戎马生涯,她终于回来。
站得太久,夜幕落下,长安城里万家灯火明亮,她透过万家灯火仿佛能听见那些阖家欢乐的安逸笑声。她远走长安五年,为的就是要守护这片灯火。
正沉思冥想,忽而闻见身后响起的脚步声,一股子花香飘入鼻心,一张裘皮大氅带着些暖意落在身上,婢女贴心道:“少主,夜凉风大,早些回帐里歇息吧。”
她唇角勾勒出一个毫无颜色的笑容:“你不要管我,早些睡下吧,明日还要进城。”
“奴婢不困,陪着少主站一会吧。”
女子不再出声,只是遥望着不远处的城墙,心里蔓延起无限的眷念和忧伤。
婢女安安静静站在她身边不言不语。女子隔着面纱凝目眺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本身就心性薄凉又眉目清冷时常沉默寡言,再加上昔日里总是一副不悲不喜的模样,即使身边人自幼跟随她身边也难以琢磨她心中的想法。
女子凝目静默,倏然丛林四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婢女冷目一横,恭敬道:“少主,您进帐歇息片刻,这里我来处理。”
女子清冷道:“你去吧,不用管我。”
“是。”
婢女不疑有他,转过身去解了披风望着漆黑幽静的丛林面若冰霜,另外两个随从拎剑冲破帐门跳了出来。
女子直立立站在山丘之上,背后三个人挥动着刀光剑影在斩杀强敌。
没一会刀光剑影消失了,叮叮当当的声音隐秘了,一切归于平静。
女子回过头来看着血流成河的丛林,轻轻挑起面纱,露出一张精致清冷的容颜。那张脸赫然是大魏公主元淳。
一人收了剑道:“公主,这些人从我们出漠北开始就不遗余力追杀殿下。这些人身法诡异,出手招招致人于死地。他们究竟是何来路?”
另一人道:“公主,属下仔细查探过,这些和之前一直追杀我们的杀手一样,都来自同一组织。但是……属下无能,一直未能探查到他们的底细,请公主降罪。”
元淳摆摆手不以为然:“你何罪之有。几个不要命的死士罢了,想要我死的人太多,你又如何能一一查探过来,不要放在心上。”
“可是能出动这么多高手和死士的组织,留着始终是个隐患,属下想还是找机会清除掉好。”
元淳道:“大梁公主箫玉精心培养出来的谍者组织岂是能轻易连根拔除的。”
“箫玉?她只是一个困养深宫的内院公主,哪来这么大的能力和财力养的起一个谍者组织。”
元淳冷笑:“她可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她的计谋之深,手腕之强,御人之智就算是男人也望尘莫及。”
前一世燕洵长安兵变少不了她在其中推波助澜。
“这一点属下倒是知之甚少。”
“你们常年在漠北,大梁的情况不了解也无可厚非。况且这位公主深居简出神秘莫测,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不过回了长安之后你们还是要多了解一些关于这位公主的情况,以后我们会经常和她打交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是。属下明白。”
元淳看了一眼横尸遍野的丛林,落下面纱遮住脸:“今晚他们不会动手了,大家都回帐篷里睡下吧,明天一早进城。”
“公主,这些人怎么处理?”
元淳漠然清冷道:“不必理会,自有人操心。”
“是。”
……
夜深微凉,帐外风声鹤唳。
元淳睁着眼看着顶上悬挂的流苏繁饰侧夜难眠。明明是豆蔻年华的岁月,可元淳的心已经却被无情的岁月折磨满目疮痍了。
元淳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魏贵妃生下的公主,生来高贵,上有皇兄庇佑,下有群臣拥护,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五年前,元淳一场意外苏醒之后不知何故,上书主动请缨执意前往漠北充当质子,以护天下平安。这一去五年,当年少不更事天真烂漫的小公主,一眨眼已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眼看不日就要笄礼,元淳上书请命要回长辈跟前尽孝伺候,魏贵妃才派人将公主接了回来。
瞭望苍穹辽阔,星空广袤。元淳想起明日猎场比试之事,若非半月之前突发想起明日猎场之事,元淳也不会匆匆请命归安。
她隐约记得上一世那些官宦子弟以酒相赌在人猎场公然草菅人命之事。虽说这一世没了她的美酒做引,那些官宦子弟不一定会再做这样的事。可世事难料,万一这其中有什么其他变故催使,楚乔如约出现,那么到时候她再想措施补救就为时已晚。
元淳之所以回来,只是为了元嵩,这一世只要她守护好元嵩,那他就不会落到上一世的惨烈下场。元淳只希望上一世一直庇佑她的哥哥能平平安安活于世间,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相互扶持安度一生。那些恩怨情仇的纠缠,她希望离元嵩越远越好。
那些害怕发生的,最好永远也别发生。

柴国晴2017-07-15 18:33:00 发布在 元淳
翌日清晨,元淳一行人收拾妥帖悄无声息进了城,在小别居安顿下来之后,元淳换了行装带了采薇和两个身手了得的贴身侍卫快马加鞭前往人猎场。
时近晌午烈日当空,城外的官道上空无一人,快马踏土,尘埃四起随风乱飘。
“公主,前方就是人猎场,有宇文府的士兵把守。”
元淳四人来势汹汹,守门卫高声呵斥:“什么人?停下来!”
“闯!”元淳一声令下,两名守门卫随即闷声倒下。
四人强势闯破守卫,一路披荆斩棘,直逼人猎场。
眼尖的随从阿武老远便看见了荒漠中四处乱窜哀嚎惨叫的女人,高声呐喊:“公主,狼群放出来了。”
元淳扯下腰间的令牌扔给采薇:“采薇,你拿我的令牌和阿箫去涉猎台,阿武跟我去救人。”
上一世的悲惨和这一世在漠北的五年,她见了太多的丑恶和生离死别,心早已坚硬成顽石,她没有那么多悲天悯人的富余同情心,对那些女人的生死她毫不在意。但是作为大魏公主,她必须保护大魏子民,她有那个义务也有那个责任。
荒漠上散落着仓皇而逃的白衣女子和吃人喝血的恶狼,涉猎台上元嵩燕洵手里的箭带着疾风射向恶狼,箭速干净利落果断决绝。其余人的箭像恶魔一样射在无辜女人的身上,穿透了她们的身体,血噗的一声从身体里爆裂开,身体逐渐变得冰凉。
每个人都有权利活下去。可是――
人命,因为权势而变得轻贱。
元淳在前面策马奔腾,阿武在后面拉弓射箭。
元淳的坐骑脚程很快,她挥动着鞭子接近那些无辜的女人,想尽力挽救她们的生命。密密麻麻的箭如雨如雪肆意落下,不停有人倒下或者成为恶狼腹中餐。元淳瞪着涉猎台上那些得意忘形的恶魔红了眼,她咬牙挥鞭脚踏马腹冲进猎场,箭支很多,肆意乱飞,有的射在哀嚎惨叫的女人身上,有的插在松软的沙土里,有的擦着她耳鬓飞过去。她手拉缰绳,身子半滑,伸手去抓仓皇而逃的女人:“抓住我!”
无头乱窜的女人不可置信望着她呆呆停在原地,恶狼像离弦之箭一样生扑过来,元淳再喊:“抓我的手!”
女人醒悟过来,慌张伸手拽住元淳伸出来的手,元淳抓手握紧猛然用力一扯把对方拉上马扬鞭而去,甩开了恶狼的攻击。
涉猎台上,众人望着冲进猎场的马全体怔愣住。
宇文怀愣了愣,随即狞笑几声:“有意思!真有意思!还有不怕死的,主动来当活靶子!游戏再加一条,马上的人谁射中再加一坛雨露酿。”
“谁敢!”一声女子暴怒的冽响传来,众人闻声而看,却见一支箭急速闪过直穿宇文怀手背,宇文怀的手顿时多出一个鲜血淋漓的窟窿。
涉猎台场下立了两个骑马的年轻人,一男一女,女子眼神锐利直逼宇文怀等人,男子手持猎弓,显然那声暴怒源于年轻女子,射箭的自然是年轻的男子。
宇文怀捂手暴怒:“给我杀了他们。”
“谁敢!”女子怒目而视,挥手一抬亮出令牌:“场下马上乃元淳公主,谁敢放箭当诛九族。”
众人惊骇,闻言色变。视线齐目望去,猎场上的人虽然遮了面纱,但英姿飒爽的柔弱身影的确是女人的身形。
采薇甩蹬下马,几步踏上涉猎台:“裕王殿下,奴婢采薇拜见殿下。”
猎场上,阿武策马进入猎场中央追上了元淳。
“公主,狼群太多,您先去涉猎台,我来救人。”阿武一边拉弓射箭一边策马奔腾。
元淳不予理会,快马加鞭行至栅栏处,拎起马上之人扔出栅栏之外,马上又扬鞭回猎场中央拎人扔出场外。这样的举动周而复始,她不停救人,也有人不停被狼群撕咬。
元淳救人的举动惹怒了饥软交迫的恶狼,一时间她反而成了狼群众矢之的的攻击对象,狼群目带凶光撕牙裂齿冲向她。元淳快鞭策马跑上山丘,却见埋伏在树干后面的一只恶狼一跃而起直勾勾冲向马背上的元淳。
“公主!小心!”阿武也被狼群追击着,想要救她根本力不从心。
元淳心狂跳了几转,下意识拉扯缰绳,恶狼锋利的爪子扯下她的面纱冲到荒漠里,面纱落下露出她精致瓷白的容颜。她拽缰绳,马蹄高高扬起,元淳失去平衡从马上直直坠落下来,后背狠狠砸在山丘的软沙上翻滚了几圈。
元淳忍痛爬起来,站在山丘角的树根底下,风沙迎面吹来,撩起她秀丽的黑发。她直面狼群,目光如炬不闪不躲。元淳在漠北的草原上遭遇到过狼群的围袭,它们长着犀利的爪牙,目光凶狠,心狠手辣。因为遭遇过,所以她知道这个时候的自己不能后退,狼狠,她就要比狼更狠。
她站在逆风口,随手抓起射在沙土里的乱箭,视线凝聚屏住呼吸飞身跃起一箭刺下,未曾想那恶狼行动敏捷,侧身一闪轻易躲开了她的攻击。那恶狼行动迅速立刻反身回击,只见它纵身一跃跳起大约三丈高然后猛扑下来,坚硬的狼爪抠在她肩膀上猛然用力,硬爪陷进她肩膀里狠狠下拉,连皮带肉扯下大块。
她挣脱攻击迅速后退,疼痛瞬间从伤口蔓延到四肢又重新聚拢心脏,元淳握住箭咬牙忍痛反手刺向恶狼,却不想旁边跳出来另一只狼咬住箭支扔开。被两只狼同时夹击,无路可退也无力反抗,眼见要成恶狼腹中餐,她没有恐惧,反而直勾勾盯着恶狼的獠牙和它凶狠的眼睛,等待死亡或者救赎。
两只狼同时起跳,元淳手贴在腹部微微眯眼,杀意细涌。千钧一发之际,两只箭直直飞来穿透狼喉。
危机暂解,元淳贴在腹部的手移到左肩轻轻压住伤口,抬眼看远方策马而来意气风发的俊朗公子,心口忽然如刀绞一般痛不欲生,上一世加这一世,数十载的漫长岁月,她以为那些痴痴念念执着不放的爱恨情仇会因为岁月的逝去而烟消云散,但重新遇见他的那一刻,那些痛苦还是会像不退散的潮涌一般狠狠的拍打在她身上,令她痛不欲生。
她知道燕洵上一世存在她生命里太久,执念太重,那些执念挥之不去,以至于带着些影响覆盖了今生。
可是上一世她的下场太过凄惨,所以这一世她决计不能再重蹈覆辙。上一世,她的目光短浅,把自己困守在微不足道的爱恨情仇里,身心远见都落在了一个人身上,忘了自己公主的身份,抛下了守护臣民的责任,让许多无辜的人被战火蔓延牵连,流离失所。
所以这一世她要收起自己悸动的心,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挑选出明君贤士,辅佐大魏的君王将大魏带到更好的未来。这一世元淳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该涉足的人生要经历,有要守护的人等待她张开双翼去庇佑,这一世她不再局困于眼前的世界,她享受了至高无上的荣誉,便愿意承担起千万臣民赋予的期望。
想得几乎入了神,捂伤的手向下按了按,疼意霎时加剧。她吸口气回过神来时,燕洵的马已经到了身前。
“燕洵见过公主!”
元淳藏住眼底波澜动荡的情绪,苍白着脸虚弱道:“世子不必多礼,元淳多谢世子救命之恩。”
“公主言重了。”燕洵看到元淳的伤,微微皱眉担忧明表于面:“公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坐下,我再找人给你包扎伤口。”
“好。”
“公主,燕洵失礼了。”燕洵先行致歉,随即将她拦腰抱起一跃上马。
同乘一骑,难眠会有肢体接触,燕洵环抱着元淳一路策马扬鞭。
伤口颠簸得阵阵颤痛,元淳向前倾身微微皱眉一言不发。猎场上进了卫兵在射杀狼群,女奴都被救了出去。策马路过女奴群时,元淳看到了楚乔,楚乔搀扶着一个卷毛头小姑娘一瘸一拐走到栅栏外,这一世因为元淳的及时出现,楚乔没有被逼到走投无路杀狼自保,也就没有引起其他人的瞩目。思及至此,元淳微微松了口气,虽然受了伤,但也没有无功而返。
骑马到狩猎台,燕洵跳下马扶元淳下来。几个官宦子弟一拥而上,元淳趁机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远离燕洵,捂住伤口微微点头向燕荀行礼致谢:“多谢燕世子相救,元淳铭记于心,待元淳回宫之后即刻禀报父皇,请父皇御旨酬谢。”
“公主严重了。”
元淳微微一笑,走到元嵩面前,行了个平礼细语轻言道:“哥哥,好久不见。”
元嵩望着元淳溢血的手,眉头紧皱:“你受伤了?怎么搞的,只是几个女奴罢了你那么拼命做什么?”
元淳心道还不是为了你,要不是你我至于千里奔袭跑回来吗?
元淳正色道:“你是大魏皇子,最有资格赦免她们的罪,请你金口玉言恕她们无罪吧。”
元嵩黑沉着脸强硬回绝:“你都搞成这个样子了,还要我赦她们的罪,不赦。”
元淳挽着元嵩的手笑奤浅浅撒娇道:“哥,看在我都伤成这个样子了,你就赦免了她们吧,我不能白白受伤吧。”
元嵩自幼就承受不住元淳对她撒娇,依然板着脸却无奈妥协,轻轻点头应允:“好好好,我答应你。”
他上前一步,站在众人之前朗声宣布:“公主归来,普天同庆,我以大魏皇子的身份宣布,场间所有罪奴赦免其罪恢复清白之身。”
“谢谢哥哥。”
赦免罪奴,所有女子皆恢复清白之身,被分配到各官宦家庭为奴为俾。
元淳看了一眼人群中相貌稍微出众的楚乔,心里情绪翻涌思绪复杂。上一世她恨着楚乔,那些恨意直到今天也还没尽数散去,可是她欠了楚乔一些恩情,今日她救她,虽然居心并不单纯,但也算还了这些恩情。日后何去何从,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
回程路上,元淳坐在马车里闭目沉思。她终究还是赶到了,在楚乔喝怒爆发之前救了她们,楚乔没有暴怒反抗,元嵩没有对她记忆深刻,所以只要元淳在以后的日子里留心注意,元嵩这一世就不会落到下场凄惨,也就不会重蹈覆辙。
“公主。”采薇掀起帘子探头进来唤她。
元淳睁眼问:“怎么了?”
“大家要原地休息,您要不要下车歇息?”
“不了,你去给我找点水来吧。”
“是。”
帘子放下来,咚的一声采薇跳下了马车,跑开去找水了。
上一世她爱燕荀爱得太卑微,卑微到遗忘了自己,落得下场凄惨的地步,为了逃避前一世的凄凉,在五年前记忆复苏那天,元淳就上书请命去了漠北做质子。这一去五年,她和燕荀便少了五年的交集,直到今天才得以相识,只要她小心行事便不至于再落到那种下场。
“淳儿?”元嵩在外面隔着帘子喊她。
元淳掀开帘子与元嵩对视:“哥哥。”
大约上一世的记忆影响了这一世的元淳,所以尽管分离很久,但久别重逢时,元淳依然对元嵩感到无比亲近,一点也不生疏。从五年前前世记忆苏醒时,元淳就已经下了决心,今生今世她就算倾其所有也要庇佑元嵩平安。若是元嵩有意皇位,她便会辅佐元嵩监督他成为一代明君,若是元嵩心念田园,她也会助他脱离深宫,远离朝廷纷争。
元嵩关切问她:“伤口痛不痛?”
元淳嘟着嘴委屈点头:“痛!”
“痛你还敢冲上去。”
元淳泪眼汪汪看着元嵩,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哥,我都这样了你还凶我。”
元嵩看不了她这个样子,立刻讨饶认怂:“我没有凶你,我只是担心你。”
“真的吗?”
“真的。”元嵩信誓旦旦对天指誓。
“哦~”
元嵩抬手帮她把鬓角的浅发别到耳后,温柔道:“你乖乖的。我骑马走在你车轿旁边,我让队伍慢一点走,你痛就叫我,知不知道。”
“嗯。”元淳鼻子酸酸的,眼眶泛着泪光微红。
“怎么了?怎么又哭起来了?是不是痛了?”元嵩忙问。
“嗯,痛。”她抽抽嗒嗒的,抬手抹泪。
元嵩忙安抚她:“不痛不痛……”

柴国晴2017-07-15 22:09:00 发布在 元淳
和元嵩说话时元淳敏锐的感受到一道并不强烈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的视线越过元嵩肩头与燕洵正正对上,四目相对缠绵辗转。与记忆中总是退避的目光不同,此刻燕洵站在河边的柳树下,河面闪着粼粼波光,炫彩斑斓,燕洵怔怔盯着元淳瞧,眼睛里落满了柔光。却无意被她捕捉到偷窥的源头,视线相溶的那一瞬间,燕洵的心跳躁动得狂热而炙烈。
采薇取水归来不经意间惊鸿一瞥,就是这样一幅场景:春意盎然,粼波碧光,着装浅蓝的女子容姿薄凉浅淡,目色如水沉寂波澜不惊,白衣如雪的俊朗男子长身玉立,神采英拔俊朗剑眉星目。冥冥之中纠缠了双生双世的两个人历经前世穿越人海四目相对,那一刻风静水至,两个人的存在仿佛使星辰都黯淡了光彩。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才子佳人也莫过于此。
采薇想,如果时间可以静止,这两个人的初相遇会不会是最美好的风景。
元淳望着燕洵眸心平静,不复波澜。上辈子她倾尽所有,用尽万般手段不过只是想与他归隐田园做普通的平凡夫妻白头偕老,结果穷其一生,最后却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而如今,被他真真切切的凝视着,元淳反而没了那些不依不饶的执念。前世的恩恩怨怨痴痴情情在这一刻仿佛如过眼云烟一般从她心头蓦然散去,什么求而不得的执念,什么青梅竹马的情深,于她都像随风而去的残风,远了又淡了。
元淳浅浅点头,视线决然而去。
元嵩与她谈笑风生,她微微笑着点头应和。她知道那个人的目光还一直在追随她辗转,不带任何算计和仇恨,一如既往的清朗柔和。
可是,前世的苦难还烙印在心上偶尔隐隐作痛,似乎在警醒她曾经颠沛流离的被迫放逐和忍辱负重的痛苦屈辱。前世她和燕洵有无法磨灭的血海深仇,却仍然卑躬屈膝爱着燕洵,爱到肝肠寸断,爱到伤心欲绝,爱到流放自己,爱到家破人亡,最后甚至爱到万劫不复。
辗转反侧的痛苦过错,一次就够了,不必反反复复折磨自己。走过一次的路,她不会再去涉足,经历过一次的痛苦她也不会再重蹈覆辙。
所以,忘了吧。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
――
回大魏两个月,除了问安魏帝贵妃,元淳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白日留在行宫之中绣花练字,偶尔会去和元嵩说说话,聊聊漠北五年生活。两个月前人猎场的比试因为元淳的出现匆匆收场,后面本该继续的庆功典也没有了尾声,所以回来两个月她一次也没有见到燕荀。
不过她的日子却并没有就这样毫无波澜安静下去。两个月后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采薇来报:“公主,两天之后是燕洵世子的生辰。”
“燕世子的生辰啊,这么快就到了。”元淳站起来推开窗,清冷的华光倾落下来笼罩在她单薄的身子上。
采薇取了披风给她罩上:“公主,外面风大。”
元淳微微凝眉,表情冷淡随意问了一句:“我们回来多久了?”
采薇细算了一下日子,回道:“启禀公主,从入京算起已经两个月零九天了。”
“是吗?”
“是。”采薇顿了顿问:“公主,燕世子的生辰您要前往吗?”
“去。你备份厚礼,本宫要谢燕世子在人猎场救命之恩。”前一世她恍惚记得她送了一样御赐的物件给燕洵,任何事都有可能会让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所以她必须每一步都小心谨慎,斩断一切可能和上一世重叠的因素。
“是。”
“把那件金丝软猬甲一并装上送过去。”
“公主,那是武先生送给您防身用的,您将它送给了燕世子,您怎么办?”
“我终日在行宫,哪需要软猬甲防身。何况宫廷内斗让人悄无声息死去的方法数不胜数,哪有人愚蠢到用刀剑来杀人。”
“可是……”采薇蹙眉犹豫。
“没有什么可是的,他救了本宫,本宫送再大的礼也无可厚非。”
“奴婢明白。那奴婢去准备了。”
“去吧。”
“是,奴婢告退。”
――
不日燕洵的生辰如期而至,元淳请命与元嵩一道出宫为其庆生。
马车上,元嵩调笑她:“你终于愿意出来走走了,自从你回宫之后便一直把自己困在自己的行宫里,我还以为你要一辈子憋闷在那深宫厚墙之中呢。”
元淳玉手一抬揭开帘布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淡然道:“这宫讳之外的世界始终不属于我们,流连多了便会心生妄念,那是很不好的。”
元嵩愣了一愣,随即握住她的手:“小小年纪怎么能有这么重的惆怅感慨?”
“这不是惆怅感慨,是与生俱来的事实。我们生来比旁人尊贵,可是相应的我们要付出同等的代价去接受这些尊贵。”
“淳儿,你以后总出宫的,有朝一日你有了意中人父皇为你指亲,你就可以远离那深宫院墙了。”
“我不会嫁人的。”元淳笃定道。
她不会嫁人,所以五年前她才远走家乡去了漠北。
元嵩以为她在谈笑:“你是姑娘,是公主,是父皇的掌上明珠,怎么可能不嫁人。”
元淳没有笑,也没有因此引以为傲,只是淡然道:“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有什么事重要得过一个女孩子的终身大事?”
元淳笑了笑没有回答,在确定元嵩的心意之前,她不会直接做任何可能连累元嵩的举动。
她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行人,信念坚定,这一世她一定要守护住大魏,守护住长安,守护住天下臣民。
上一世她被爱恨情仇蒙住了双眼,把自己围困在小小的方寸之地里,看不见臣民百姓,没有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可是这一世背井离乡五年,她看到了很多东西,听到了很多声音。她看到百姓流离失所,看到大魏官员腐败,看到皇帝昏庸无能,看到大魏百姓申冤无门,看到强势草菅人命。她听到百姓的冤嚎,听到官员得意的腐笑,听到忠良之臣死于铡下的呐喊。
元淳想,她不能再视若无睹装作没有看见了。
这天下臣民总需要有人庇佑,大魏的腐败总需要有人来清除,皇帝的无能总需要有人警醒。一代明君仁主走过的路总会浸满鲜血。如果需要,她会用自己的生命带着大魏走向光明平和的未来。
这是她今生要走的路。
――
燕洵的生辰宴席宇文怀大方提供了自己家的别院。燕洵身份特殊,名面上他是魏帝故友之子,实则他却是燕北送过来安定魏帝疑心的质子。所以他的生辰场面绝非一般,整个长安城内与他不相上下的官宦子弟几乎都携礼出席。因为元淳远归,所以这一世宇文玥没有迟到燕洵的生辰宴会。
宴会开始时各方的礼都已经送了出来,表于名面。都是长安城内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送出手的东西依然不会逊色,零零总总加在一起都可以办一个鉴赏大会了。
元淳的礼物淹没在这些礼物里毫不起眼,如果不是宇文怀多事说了一句:“公主回来以后一直住在宫内深居简出,我们难得一见,今日沾燕世子的光,得以瞻仰容颜,这恐怕就是公主送给燕世子最好的礼物了。”
赵西风唯恐天下不乱,添油加醋道:“燕世子面子这么大,公主哪能如此小见气,刚刚我看见公主的婢女端了一个檀木盒子上来交给了仆人,那恐怕就是公主精心备下的礼物了吧。”
“既然公主精心备下的礼物,燕世子也不要小家子气了,拿出来大家一同鉴赏鉴赏。”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将燕洵逼得哑口无言。
元淳手执玲珑月光杯,轻轻挑眉望了一眼采薇,采薇不动声色向她点了点头。
“这是公主的贺礼,虽说公主送给了我燕洵,但想要一睹真容,还是要过问公主才能决定。”燕洵无奈望向元淳。
元淳唇角勾勒起一抹细笑,柔声温和道:“不是什么珍贵的稀罕物,既然各位想看,燕世子也同意了,那有多为难,打开来看便是。”
采薇上前从小堆山中拿出紫檀木盒子打开,将千年血参龟公之于众。
意料之中的引起了一片小小的喧哗,众人心里感慨公主财大气粗。千年血参龟虽不是极其稀罕的东西,但却也是千金难寻的救命至宝。这难得一寻的珍宝从公主嘴里说出来仿佛就是寻常百姓家得了一颗普通的大白菜罢了。
元淳唇角含笑,淡淡道:“这千年血参龟是我在漠北时一位游医赠送,今日我算是借花献佛赠予世子,一来祝贺世子生辰,二来以谢世子上次猎场救命之恩。”
礼物确实很贵重,哪怕是他们这些高官弟子也难得一见,她却毫无留恋的送出手。燕洵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微微鞠礼:“公主有心了,燕洵在此谢过公主。”
元淳浅薄一笑,算是承了他的意。

柴国晴2017-07-16 21:18:00 发布在 元淳
宴席是宇文怀操办的,来的尽都是些欢场戏间的酒肉朋友,大家年龄相仿玩起来没什么顾忌,所以多有些放纵。但看情形来,或许是之前便有人知会了众人元淳会来宴会,大家都表现得有些许收敛,显得束手束脚的,极不自然。
酒壮熊人胆,宴席中途喝了几杯后多数人本性暴露,也不管有女眷在场,便公然调戏起助兴舞女来。
目光赤裸,语言下流,让人恶心做呕。
宴席到中途,元淳便借了不胜酒力的缘由飘然离席去。
宇文家别院虽大,却一点也不静雅,处处透着压抑的沉闷气。
好容易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坐下来,她却想到刚刚那几个官宦子弟赤裸裸下流放纵的行为忍不住干呕起来,她本身没进什么食,呕了好一会也吐不出半点东西,但胃里一直汹涌翻滚,酸得她几乎晕厥过去。
正难受之际,忽然一股子温暖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轻轻抚了抚。
本是让人温暖的行为,但那一瞬间元淳却不由自主冷颤了一下,眼底不安悉数聚拢,竟一点也无法动弹。
又来了。
那些肮脏的记忆,沉痛的屈辱,这一刻又从过往埋葬的深渊里爬了出来,死死掐着她脖子,让她窒息。
心中狠狠一疼,她按住胸口的手死死绞起单薄的衣襟。
她紧紧拽起拳头,描绘得精致的指尖抵在掌心的柔软上,她握得太用力,疼痛瞬间袭到了心脏,迫使她清醒过来。
元淳醒过来缓缓松开紧握的手回过身,看到燕洵关切的眼,像看贼人一样戒备着防御着步步后退。
燕洵看不清她眼底复杂又戒备的情绪,他站在明亮的光里,柔软的灯火映衬在他眼中沉淀温暖,他轻声徐问:“公主,您没事吧?”
元淳冷淡制止道:“站在那,不要靠近我。”
燕洵不明所以,却依言不去靠近:“公主,您从宴席上出来匆忙,连披风也没拿。更深露重,小心着凉。”
元淳这才看到他手上拿的是她蔚蓝色披风,目光飘离了几下,语气不由自主软下来:“谢谢,世子劳心了。”她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接了披风搭在肩上,系好带子。
“对不起。”燕洵向元淳道歉:“他们都是长安城内的官家子弟,大家一起长大,所以玩起来没什么收敛,他们今天这事做得太过分了。说起来今天这事是燕洵的不是,燕洵知道公主要来应该早点给他们警个醒的。”
听着前院传来肆无忌惮的嚣张笑声,元淳冷笑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些纨绔子弟从小长在长安城,欺凌霸士惯了怎么会轻易改了这些恶习。
元淳转过身,面对着清风徐徐的池塘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任凭清冷刺骨的寒风吹透骨髓,冷进心窝。
燕洵站在元淳身后,看着她单薄萧条的背影,心里蔓延起许多复杂的情绪。不由自主的想要上前陪她,却在踏足上前一步时却听见她冷冽的声音响在了静默的夜里:“不要动,就站在那里。”
燕洵闻声立刻收了脚步。
元淳藏在披风底下的手死死拽紧,十指煞白。
前世长安城兵变的战火里,燕洵和楚乔携手并肩冲破了长安城,那哒哒的马蹄声碾碎不仅是长安繁华似锦的安静,更碾碎了她爱慕燕洵八年的真心。
所以,她永远不会与燕洵并肩齐行。
燕洵蹙眉,不明白元淳为何如此冷淡自己。
他悄无声息叹息一声,想起一事,道:“公主,礼物很贵重,燕洵受之有愧。”
元淳眉心薄情冷漠,不以为然道:“不过一支血参罢了,谈不上贵重。”
“我并不是指血参。”燕洵直言不讳,他摊开掌心,一个普通白瓷小瓶瘫在手心里:“这个和金玉软猬甲都太贵重了,燕洵不能收。”
“这是还报你救命之恩的礼,你不必觉得有负担。”
“那不过是举手之劳。”
“我不想欠任何人人情,尤其是你燕洵。”这是元淳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冷冷清清的不带丝毫情愫,仿佛他的名字于她只是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的代号而已。
他的疑问脱口而出:“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东西给了你便是你的,若是不喜欢扔了也好砸了也好转赠旁人也罢,都是你自己的事。”言罢,她转身漠然离去。
元淳回到宴会上,瞧见宇文怀又在怂恿使坏。
一个长相清秀的婢女端了一杯酒递到宇文玥面前,脸色煞白手抖得巍巍颤颤急得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又来了,上一世也发生过这样的事,这一幕在脑海里翻来覆去转了无数遍。她记得这件事最终的解决结果,宇文玥没喝酒,楚乔出现打破了酒杯救了叶湘,可是同时楚乔的举动也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她前世不知道宇文玥为何要不愿喝这杯酒,不过今生她却隐约能猜测到一些。
元淳停在原地看着叶湘和宇文玥,那个婢女有些眼熟,却始终回想不起她的来历。本身不想插手理会,可是在瞥见楚乔的细微动作时忽然一道灵光闪过,她想起了这个婢女的身份。是叶湘,楚乔名义上的姐姐。
叶湘敬酒的为难是楚乔解围的,楚乔不能引起元嵩的关注。她猛然想起这件事,冷汗刹那浸透了衣裳。
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她赶在楚乔前面一个健步踏了上去,芊手一抬接过叶湘手里的酒杯放在手上细细把玩。
她看见宇文玥震惊的表情,看到宇文怀慌张起身脸色煞白,看到元嵩皱眉的担忧,看到后面赶到宴会场上燕洵脸上的复杂神情,看到叶湘近在咫尺脸上的感激,也看到楚乔脸上的轻松。
楚乔退了回去。她松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冲宇文玥笑道:“五年不见,冰陀子变成了铁血冰心,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这样一个水灵灵的姑娘敬酒也视若无睹,也当真无情。既然冰陀子不愿喝这杯酒,那本宫接了喝下也一样。”
“奴婢谢过公主救命之恩。”叶湘松了口气,跪下来千恩万谢。
她看也不看地上的人,随意挥了挥手让叶湘退下:“行了,你退下去吧。宇文怀,这杯酒本宫喝了可算数?”她瞥了一眼宇文怀,眉眼间的漠然别有一番异域风情。
“啊?”宇文怀惊了一下,额心浅汗密布,他抬手擦了擦冷汗,佯装镇定道:“算数算数……”
“既然算数,本宫喝了你可不要再对人家姑娘纠缠不放。”
宇文怀明显是针对宇文玥来的,叶湘不过是一个无辜的牺牲品罢了。上一世宇文怀的举动她就怀疑不对,这一世她肯定酒有问题,但做戏做全套,她接了酒必须要喝下才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她端着酒凑到唇边正要一饮而尽时,突然有一只手伸了过来接走了酒杯,她举杯的动作太快,慌张中咬住了对方的手指,对方退开的时候手背又擦过她浅粉的薄唇,她能感觉到那一瞬间对方指尖上传出来的轻微颤栗。她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松了执酒杯的手望着突然跑出来的人,镇定自若道:“世子要做什么?”
燕洵觉得元淳亲过的手指手背好像炼炉烧过一样炙热灼烫,被元淳问话时他完全忽略了对方眼底深处的漠然,讪讪解释:“喝酒是男人的事。”
元淳的视线穿过燕洵落在脸色变了几圈的宇文怀身上,低哼一声:“但是这里的男人却在草菅人命。”
那一瞬间,看着元淳眼睛里静默的沉着燕洵忽然觉得羞愧,没有任何缘由。
燕洵端着酒杯怔怔的站在原地,元淳伸手指尖落在杯口轻轻向下一压,酒杯滑落啪的一声砸在地下摔得四分五裂。然后她绕过燕洵,回到位置上坐下。
元嵩喝得有些高了,脸红红的,凑过来大舌头八卦:“你和燕洵在说些什么悄悄话?”
“我谢他救命的事。”元淳把他面前的酒揽过来:“你少喝一点,你醉了我没有办法带你回去。”
“醉不了。”元嵩嘻嘻的笑着,没心没肺的样子。
对,就这样过下去,元嵩就这样过下去就好了。无灾无病,平平安安活下去就好,那些苦难煎熬统统她降落在她身上,她来扛就好。
到宴会结束,剩余清醒着的也就是整场宴席下来滴酒未沾的宇文玥和喝得少量的元淳。
各家随从带走了各家主子,元淳搀扶着喝得醉醺醺的元嵩歪歪扭扭上了马车。
“公主,我们回宫吗?”
“母妃不喜欢孩子喝得醉醺醺的回去。去裕王府邸吧,车子走慢一些。”
“是。”采薇斜坐在马轿的横梁上,扯绳驾车慢慢悠悠走在路上。
元嵩喝得实在多了些,难受得紧,一路上都在蜷缩着身子皱着眉哼哼唧唧的吵嚷着难受,元淳把他放平在车轿里,元嵩的脑袋枕在她腿上,她轻轻帮元嵩揉穴舒经。
车子停在裕王府邸门前,采薇去叫门,元淳把元嵩弄下车来。
府内很快有人来应门,元嵩的府邸在武人街,规模并不大,但内饰张扬又不失静雅,一如他的性子。
架着他快到后院房间时,元嵩忽然哼唧了一声揪着元淳的袖子哇的一下吐了出来,沾得元淳裙摆全是粘稠恶心的浑物。
仆人吓得惊叫:“公主!”
元淳面色不变,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继续往房间走。
元淳将元嵩带进房间,命人提了桶来给他接晕吐的浑物,元淳站在后面给他拍背顺气,又亲力亲为给他擦拭手脸,随后出去吩咐下人:“王爷晕酒吐了些浑物,去叫人把王爷的大衣裳脱下换了内衣,让他能松松快快的睡。”
“是。奴才这就去。”
等做完这些,她才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一团乱糟。
官家恭敬道:“公主,热水已经备好,请您去沐浴更衣。”
元淳皱着眉问官家:“府上有女眷的行装吗?”
官家面色为难:“没有。王爷还未娶妃纳妾,所以府上没有备女眷的服饰。”
元淳拎了拎裙摆皱眉:“劳烦您去底下人那里随意找一套来给本宫。”
官家惊慌忙道:“这可使不得,您身份尊贵哪能穿下人的粗布衣裳。”
“我不能穿下人衣裳,难道你要让我光着身子在庭院里走来走去吗?”
“奴才不敢。”官家惶恐赔罪:“奴才这就去拿。”
官家退下后,采薇这才问元淳:“公主,那酒……”
“那酒有毒。”
采薇慌道:“那您……您快回房,我施针给您把毒逼出来。”
“你不要慌张,我没中毒。”
“可是您明明喝了一些。”
“我没吞下去。”
采薇松了口气,随即杀意爆怒:“公主,宇文怀不能再留。”
“宇文怀暂时不要动,他虽然在家族里不受宠,但毕竟是宇文家的种,动了他不免会引起宇文家注意,这个时候我们要做的是隐匿起来,等必要的时候再发出雷霆万钧一击。”元淳理了理鬓角的乱发,声音轻软徐徐如沐春风。
采薇细思一番,随即才笑:“采薇明白。”

柴国晴2017-07-17 18:50:00 发布在 元淳
第二天元淳在裕王府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窗子未关严,柔和轻软的春光从缝隙里倾洒进来落在她精致细腻的脸上,她掀了被子赤脚下地到八仙桌边倒了杯清水饮下。忽耳听到外面清脆的鸟鸣,放下杯子披了风衣开门去瞧。
正值暮春,后院里种了许多花草繁木,树影郁青花蕾繁盛,青鸟虫鸣,落英缤纷。
如此风景虽说不上世外桃源,却已然让人心生向往,宁人神怡。鸟语花香,微风拂面,她摊开手轻轻接住落花握在手里,含眸温笑。
“微臣参见公主。”身后有年轻男子清朗的声音响起。
元淳愣了一愣,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对她来说是毫无意义。回京两个月,她没有机会见到这个人,上次人猎场事件时他去了外面游历,昨天燕洵生辰他也未出现。她终于和这个人重逢了,元淳上一世亏欠了他太多,以至于至死也没有释怀。上一世生离死别,这一世一别五载,前世的亏欠今生的牵挂一切仿佛如过眼云烟一般从她眼前过马踏驹飘过。
她忍住想哭的冲动,平复情绪转身去看这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魏舒烨站在长廊底下,身形清瘦气质儒雅,这个人一点也没有变,曾经印在她心底里重重叠叠的记忆像潮涌一般突破闸口悉数冲出来,与长廊底下的那个身影严丝合缝重叠在一起,完全合二为一。
他比她记忆记得的样子更加清瘦一些。
魏舒烨不是个绝对意义上的好人,可是他曾经对元淳付出过最纯粹的情意。
因为真心爱过,所以元淳感激他。
双眸相对短短交汇于落英缤纷的清浅繁华里,元淳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看着他盈盈点头,清冷致意,礼貌而疏离。
前世元淳亏欠他的好至死也无力偿还,今生她有机会重新来过,无法分心庇佑他平安元淳已经有了很深的愧疚,所以这一世无论如何她不会再把魏舒烨拖进那深沉无底的淤泥潭里。
心神清醒,擦肩而过。
风起花落,淡淡的青梅香揉杂着桃花满园的香丝丝缕缕延绵萦绕。
“公主……”魏舒烨怔怔的唤她,神目痴呆流连。
元淳闻而不停,一步一步走出他的视线,走出他的心门。元淳相信,这一世没有了自己,魏舒烨可以过得很好。
魏舒烨,请你保持自己的善良,好好活下去。
采薇来替元淳更衣篦发,外面清风柔和,笑声满溢。
“外面可是有客人?”
“是啊。”采薇眯着眼睛弯弯的笑着:“有燕世子宇文怀公子公子等人,还有几个奴婢未曾见过的官家公子。来了好一会了,听说是特意来拜会公主的,还携了好些礼呢。这王府还真是热闹,比宫里热闹多了,宫里可听不着这样欢快的笑声。”
元淳尖耳闭目细细聆听前院传来的笑声,唇心含笑。那宫里头身份再尊贵,抬眼看见的都是四四方方的天,低头入眼的也只是铺满长长巷道的鹅卵石。
不过,元淳睁开眼眸心闪过一道疑惑的不解。
元嵩还未行冠礼,应当不能出宫设立府邸,可为何这一世元嵩才十九岁就可以特旨出宫独立而居?
“公主?公主?公主!”采薇连唤了她几声。
元淳恍然回神,瞧着采薇:“怎么了?”
“公主您是不是有心事?奴婢看您心神不宁的样子,叫了您好几声,您都没应。”
“不过是在想些不重要的东西。”元淳随意摆摆手,望了一眼镜子里整理得妥帖的发髻站起身看到身后桌子上放着一套崭新的琉璃蓝缎衣裙便问:“这是谁拿过来的?”
“这是底下人方才拿过来的,说是裕王殿下一早去明镜缎庄取的。”采薇道:“奴婢看您心神疲倦的样子,便把人打发走了。奴婢看过了,这料子虽然抵不上宫中御用的,但也相差无几,款式也是上抵的好。”
元淳细细抿唇指尖轻轻流连过冰凉的布料,眸心深处尽是浅碎的笑意:“哥哥的眼光一向很好,换上吧。”
“是。”
换上衣裙,元淳去前院见元嵩。
元嵩的府邸颇窄,并不如京内大多官宦门家那样壮美辽阔金碧辉煌,从后院到前院不过只留了一道偏门。元淳走完后院长廊方才踏过门槛便听见几个公子哥爽朗清澈的笑声从大堂内隐约传来。
守门婢女见到元淳风姿绰约款款而来,元淳穿着蓝缎琉璃裙,样貌明亮仪态端庄,一时间竟看痴了眼。待元淳走近她约莫五步远时才恍然醒悟过来,低眉端庄行了个大礼,匆忙而不失仪态:“奴婢木雅向公主请安。”
她头顶响起了一个清雅灵动的声音:“起来吧。”
木雅缓缓起身不敢抬头,慢慢退至角落。
元淳跨门入厅,浅笑着与元嵩问好:“哥哥。”
元嵩正和朋友说着趣事,说到兴起处笑得前俯后仰的,看到元淳进门来,立即噤了声朝她招手:“淳儿,你来了,过来,哥哥给你介绍些朋友。”
大堂内坐的都是些公子哥,除了燕洵几个旧相识,其余人元淳前世并不怎么相熟,只是凭着前世残存的记忆有些模糊印象。
记得前世元淳心性善良又直言不讳,所以对元嵩那些所谓的酒肉欢场朋友从来都是恶言相向直来直往,不掩饰半丝半毫厌恶。
前世她先入为主,讨厌宇文怀赵西风他们草菅人命以屠戮生灵为乐的行为,所以连带着跟他们一起玩的世家弟子也一并厌恶了去。
可是今生重新来过,有很多前世年轻时候看不见的东西后来兵变起乱的时候她看见了,并且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世家子弟也并非都如宇文怀赵西风一般借着家族势力为非作歹,前世燕洵兵起叛乱战火弥漫时,这些世家子弟中有许多男孩弃笔从戎,背井离乡远赴疆场保家卫国。
所以,这一世她依然厌恶以宇文怀为代表草菅人命的那一阵营的人,可是她也尊敬那些敢毅然决然脱离家族庇佑远赴疆场的血性男儿。
魏舒烨,宋秉忠,宫家南,百幕辰……
这些到最后都坚守在长安城上的男孩,这些死在了浴血厮杀中的军人,这些久别重逢的挚友。
“我是元淳。”元淳面对着这些旧人,心里莫名感激,深深的行了个大礼。
那长长久久,藏了两世温暖和感激终于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众人不明所以,但接收行礼的几个少年却惊得呆住,惶恐不安。
“公、公主……”
元淳对着他们微微一笑:“这是我代表大魏臣民向你们转达的谢意,你们应该接受的,并且问心无愧。”

柴国晴2017-07-18 22:33:00 发布在 元淳
第二天元淳在裕王府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窗子未关严,柔和轻软的春光从缝隙里倾洒进来落在她精致细腻的脸上,她掀了被子赤脚下地到八仙桌边倒了杯清水饮下。忽耳听到外面清脆的鸟鸣,放下杯子披了风衣开门去瞧。
正值暮春,后院里种了许多花草繁木,树影郁青花蕾繁盛,青鸟虫鸣,落英缤纷。
如此风景虽说不上世外桃源,却已然让人心生向往,宁人神怡。鸟语花香,微风拂面,她摊开手轻轻接住落花握在手里,含眸温笑。
“微臣参见公主。”身后有年轻男子清朗的声音响起。
元淳愣了一愣,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对她来说是毫无意义。回京两个月,她没有机会见到这个人,上次人猎场事件时他去了外面游历,昨天燕洵生辰他也未出现。她终于和这个人重逢了,元淳上一世亏欠了他太多,以至于至死也没有释怀。上一世生离死别,这一世一别五载,前世的亏欠今生的牵挂一切仿佛如过眼云烟一般从她眼前过马踏驹飘过。
她忍住想哭的冲动,平复情绪转身去看这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魏舒烨站在长廊底下,身形清瘦气质儒雅,这个人一点也没有变,曾经印在她心底里重重叠叠的记忆像潮涌一般突破闸口悉数冲出来,与长廊底下的那个身影严丝合缝重叠在一起,完全合二为一。
他比她记忆记得的样子更加清瘦一些。
魏舒烨不是个绝对意义上的好人,可是他曾经对元淳付出过最纯粹的情意。
因为真心爱过,所以元淳感激他。
双眸相对短短交汇于落英缤纷的清浅繁华里,元淳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看着他盈盈点头,清冷致意,礼貌而疏离。
前世元淳亏欠他的好至死也无力偿还,今生她有机会重新来过,无法分心庇佑他平安元淳已经有了很深的愧疚,所以这一世无论如何她不会再把魏舒烨拖进那深沉无底的淤泥潭里。
心神清醒,擦肩而过。
风起花落,淡淡的青梅香揉杂着桃花满园的香丝丝缕缕延绵萦绕。
“公主……”魏舒烨怔怔的唤她,神目痴呆流连。
元淳闻而不停,一步一步走出他的视线,走出他的心门。元淳相信,这一世没有了自己,魏舒烨可以过得很好。
魏舒烨,请你保持自己的善良,好好活下去。
采薇来替元淳更衣篦发,外面清风柔和,笑声满溢。
“外面可是有客人?”
“是啊。”采薇眯着眼睛弯弯的笑着:“有燕世子宇文怀公子公子等人,还有几个奴婢未曾见过的官家公子。来了好一会了,听说是特意来拜会公主的,还携了好些礼呢。这王府还真是热闹,比宫里热闹多了,宫里可听不着这样欢快的笑声。”
元淳尖耳闭目细细聆听前院传来的笑声,唇心含笑。那宫里头身份再尊贵,抬眼看见的都是四四方方的天,低头入眼的也只是铺满长长巷道的鹅卵石。
不过,元淳睁开眼眸心闪过一道疑惑的不解。
元嵩还未行冠礼,应当不能出宫设立府邸,可为何这一世元嵩才十九岁就可以特旨出宫独立而居?
“公主?公主?公主!”采薇连唤了她几声。
元淳恍然回神,瞧着采薇:“怎么了?”
“公主您是不是有心事?奴婢看您心神不宁的样子,叫了您好几声,您都没应。”
“不过是在想些不重要的东西。”元淳随意摆摆手,望了一眼镜子里整理得妥帖的发髻站起身看到身后桌子上放着一套崭新的琉璃蓝缎衣裙便问:“这是谁拿过来的?”
“这是底下人方才拿过来的,说是裕王殿下一早去明镜缎庄取的。”采薇道:“奴婢看您心神疲倦的样子,便把人打发走了。奴婢看过了,这料子虽然抵不上宫中御用的,但也相差无几,款式也是上抵的好。”
元淳细细抿唇指尖轻轻流连过冰凉的布料,眸心深处尽是浅碎的笑意:“哥哥的眼光一向很好,换上吧。”
“是。”
换上衣裙,元淳去前院见元嵩。
元嵩的府邸颇窄,并不如京内大多官宦门家那样壮美辽阔金碧辉煌,从后院到前院不过只留了一道偏门。元淳走完后院长廊方才踏过门槛便听见几个公子哥爽朗清澈的笑声从大堂内隐约传来。
守门婢女见到元淳风姿绰约款款而来,元淳穿着蓝缎琉璃裙,样貌明亮仪态端庄,一时间竟看痴了眼。待元淳走近她约莫五步远时才恍然醒悟过来,低眉端庄行了个大礼,匆忙而不失仪态:“奴婢木雅向公主请安。”
她头顶响起了一个清雅灵动的声音:“起来吧。”
木雅缓缓起身不敢抬头,慢慢退至角落。
元淳跨门入厅,浅笑着与元嵩问好:“哥哥。”
元嵩正和朋友说着趣事,说到兴起处笑得前俯后仰的,看到元淳进门来,立即噤了声朝她招手:“淳儿,你来了,过来,哥哥给你介绍些朋友。”
大堂内坐的都是些公子哥,除了燕洵几个旧相识,其余人元淳前世并不怎么相熟,只是凭着前世残存的记忆有些模糊印象。
记得前世元淳心性善良又直言不讳,所以对元嵩那些所谓的酒肉欢场朋友从来都是恶言相向直来直往,不掩饰半丝半毫厌恶。
前世她先入为主,讨厌宇文怀赵西风他们草菅人命以屠戮生灵为乐的行为,所以连带着跟他们一起玩的世家弟子也一并厌恶了去。
可是今生重新来过,有很多前世年轻时候看不见的东西后来兵变起乱的时候她看见了,并且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世家子弟也并非都如宇文怀赵西风一般借着家族势力为非作歹,前世燕洵兵起叛乱战火弥漫时,这些世家子弟中有许多男孩弃

柴国晴2017-07-18 23:17:00 发布在 元淳
可是今生重新来过,有很多前世年轻时候看不见的东西后来兵变起乱的时候她看见了,并且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世家子弟也并非都如宇文怀赵西风一般借着家族势力为非作歹,前世燕洵兵起叛乱战火弥漫时,这些世家子弟中有许多男孩弃笔从戎,背井离乡远赴疆场保家卫国。
所以,这一世她依然厌恶以宇文怀为代表草菅人命的那一阵营的人,可是她也尊敬那些敢毅然决然脱离家族庇佑远赴疆场的血性男儿。
魏舒烨,宋秉忠,宫家南,百幕辰……
这些到最后都坚守在长安城上的男孩,这些死在了浴血厮杀中的军人,这些久别重逢的挚友。
“我是元淳。”元淳面对着这些旧人,心里莫名感激,深深的行了个大礼。
那长长久久,蕴藏了两世温暖和感激终于在这一刻重见天日,她很庆幸自己可以重头来过,可以救他们远离战火。
众人不明所以,但接收行礼的几个少年却惊得呆住,惶恐不安。
“公、公主……”
元淳对着他们微微一笑:“这是我代表大魏臣民向你们转达的谢意,你们应该接受的,并且问心无愧。”

柴国晴2017-07-18 23:19:00 发布在 元淳
为什么被吞了一章?

柴国晴2017-07-19 09:11:00 发布在 元淳
秋日转凉,元嵩进宫请安顺道去见元淳。说秋日将来,是狩猎踏青的好时节,百幕辰几个少年提议去狩猎踏青,问她要不要一道前往。
想来她回京也有些时日了,除却燕洵生辰宴那回,几乎没怎么出过宫门,既然大家有此雅兴,她一道前往似乎也并无不适。
确定下来之后,元淳即刻收拾了东西携采薇去请旨出宫,与元嵩住到他的府邸上,打算第二日再在东城门与其他人汇合。
暮色渐落时,元淳几人从宫里出来。这个时候昼市已闭,夜市渐起,街上张灯结彩,路上人山人海汹涌喧嚣,他们的车在街面上走走停停,外面摊子上豆腐的嫩香隔着帘布丝丝缕缕窜飘进来。采薇好奇的揭开帘子看外面的景,兴致勃勃的模样像乡下来的村丫头:“小姐,你看那个花灯好漂亮。”
“那个糖人也好看。”
“摊子上的豆腐看起来也好吃。”
“小姐,你看那个猴儿窜得好高。”
“小姐,长安好漂亮,不像漠北,街上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采薇一路都在喋喋不休的莫名兴奋,咶噪得很:“小姐,你看……”
话还没说完,两片薄唇就被手指尖着捏成了一片。采薇撅着嘴可怜兮兮望着元淳反抗不得,心里不由诽谤:太犯规了,捏我嘴都使上了内力。
元淳望着采薇无辜又委屈的样子,心里不由发笑,松了手同元嵩说:“这人多得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你的府邸,不如我们下车走一会,权当散步了。”
元嵩宠爱元淳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对她一向言听计从,点了点头同意:“好。”
最开心的是采薇,听到要下车去逛之后就眯着眼睛笑得眉眼弯弯的,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奇怪笑声。
元嵩没听过这样的笑声,惊得侧目连连,忍不住问元淳:“她怎么了?”
元淳无奈的笑了笑:“不要管她,她高兴的时候就这样,等一下会更吓人,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刚刚路过的地方还只是偏街,人稍微清少一些,采薇还有些克制。进了繁华的主街道,元嵩才真正见识到她遁地无形的功夫有多出神入化。一转身或一眨眼的功夫,就瞧不见她人影,不多一会又从莫名其妙的地方窜出来,手里还提拎了一些宫里不曾见过的小玩意和小吃食。有时候一不小心买多了,连堂堂裕王殿下的亲兵侍卫也成了她的跟班随从,乖乖帮她拎东西。
采薇买了东西窜回来,看慢慢悠悠的一行人忍不住抱怨:“小姐,你们走得太慢了。”
元淳好脾气安度她:“你在前面走,我们会慢慢跟上,不会走散的。”
“不是这个啊。”采薇拎着空落落的荷包甩了甩:“我没银子了。”
看她收获斐然的战绩和持续亢奋的心情,元淳也不小气,取下荷包递给她
:“不要买些有的没的。”
元嵩皱眉,不赞同道:“淳儿,采薇只是个普通侍女,你这样惯着她会引起旁人非议的。”
对元嵩的话,元淳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她从小跟着我背井离乡,陪我度过了很多孤独煎熬的岁月,我宠着她是理所应当的。”
她说得有道理,相比这些有血缘关系却从小分离的兄妹,采薇的确跟她更亲近。
元嵩说:“就尽是采薇买了,你要吃什么,我给你买。”
元淳不想抚了他的心意,四下看了一圈,最后视线定格在糕点铺那里:“前面有卖点心的,我们去看看吧。”
“好。”
不过是寻常百姓做的普通吃食,但做得精致细巧。元淳鲜少吃这些东西,站在摊位前笑眯眯问老板:“老板,我没尝过,不晓得哪种好吃,我们能尝尝吗?”
老板颇有些为难,他们是小本生意,靠着卖些小糕点赚点蝇头小利养家糊口,若是样样都尝一点他便赚不了几个钱,可看对方虽然衣着简单,但贵气却浑然天成,还带着侍卫,他也惹不起也不敢抱怨,只能苦皱着眉头妥协了。
元淳递给他一些碎银子之后才捻起一块云片糕分成两半,一半喂了元嵩:“好吃吗?”
元嵩细细嚼咽品尝,皱眉摇头:“太腻。”
“是吗? ”元淳不疑有他,把另一半也塞进他嘴里:“不好吃你就吃了吧。”
元嵩瞪着眼看她,却被元淳威胁着反瞪回来,那意思很好理解,你敢吐就死定了,元嵩苦逼的咽下另外半块糕点。
两人站在摊位前,元淳每拣一块都会分成两半,元嵩先尝,通过检验之后元淳才吃,通不过的统统喂进了元嵩肚子里,没有半点浪费。
到了最后元嵩实在吃撑得肚胀腰圆快要吐了的时候,元淳终于放过了他,拎着经过元嵩鉴定的美食美美顺顺的进军下一家。
“公子……您没事吧?”侍卫小心翼翼瞧着自家主子涨了整整一圈的腰,有些同情。
元嵩打了个百样味道齐发的饱嗝,怂道:“怎么可能没事,撑死我了。扶着我点!”
正说着话,前方却仿佛发生了什么混乱,人流慢慢聚过去,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
“你这个小**,敢挡着大爷我的路,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元嵩不悦的皱眉,心道哪家公子这么没有教养竟然当街辱人。刚想命侍卫去瞧瞧,却看见元淳拎着糕点面无表情走入了混乱的人群里,元嵩赶紧跟了进去。
走近一看,骂人的是个大概三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多多少少也和皇亲国戚沾个远边,是宫里一位妃子的弟弟,姐姐并不受宠,但弟弟却狐假虎威仗着姐姐的身份在外面欺压百姓胡作非为。据说,这男人是家里的老幺,全家人把他捧在手心上长大的,以前就飞扬跋扈惯了,姐姐进宫以后更加横行霸道,元嵩以前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但不是一路人,所以没有交情。
男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指使家仆下重手打他。被打的是个小孩,看样子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穿得虽然破旧但并不如街上一般乞讨的乞丐一样脏兮兮的,他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头发梳得妥妥帖帖的,几个大壮汉围着他拳打脚踢,他只是蜷缩着身子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周围看热闹的很多,打抱不平的很少,京都大多人与生俱来都有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说到底还是权势作祟。
为官之道本身是为民请命,但如今的大魏却腐烂到了骨子里头,清廉之官不被重用,贪腐之臣又官官相护,连天子脚下的京都都成了草菅人命的坟场。
“给我往死里打,看他还敢不敢……”
话还没说完,男人就噤了声,是被吓的。
采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拿了把屠夫宰猪割肉的刀横在他脖子上,喊了一声:“停下!”
突如其来的刀,悄无声息的人,男人吓得磕磕巴巴的:“你……是什么人?”
壮汉停了手。采薇眼神冷冷的,什么也不回答,撤了刀扔在地下响得况当一声。
元淳向那小孩走去,对那几个壮汉视若无睹,蹲下身把他扶起来细细拍干净他衣襟上沾的灰,声音温柔问:“有没有哪里受伤?”
小男孩没有被这么温柔的声音问候过,愣愣的看着元淳不做声。元淳看他呆住,也不再问,拉他到一边吩咐道:“在这站着,把眼睛闭上。”
小孩乖乖听话。元淳冷着脸走向那个飞扬跋扈的男人,淡淡的盯着他的眼睛。
明明没有任何情绪,可是男人却感受到了很大的压迫力,好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逼得他完全窒息。
男人佯装强硬,怒瞪元淳高声喧哗道:“你是谁?竟敢管我的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皇上的小舅子,是皇亲国戚,你……你……”
元淳好像一点也不畏惧,男人有些慌了,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可是他仍然没有服输,还继续强硬:“我告诉你,你动了我就是动了我姐姐,我姐姐是皇上的宠妃,你就相当于动了皇上,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元淳没有说话,倒是采薇冷哼一声:“这关系牵扯得够远的,诛九族,她的九族你恐怕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元淳要重振大魏,就要把这些腐烂的东西剔除掉,这样下一任君王继位时传下去的就会是一个干净的国家。无论有什么顾虑,她始终是要动手的。既然犹豫不决,不如快刀斩乱麻。
衙门巡逻的人慢慢怏怏挤开人群走来,元淳背负着手微微闭眼,决定已经不言而喻。
刀光一闪,男人身首异处。众人沉寂了一瞬间,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声。人群一拥而散,留在原地的就只是元淳一行人,男人的家仆,目测行凶过程的衙门捕快和始终闭紧眼睛的小孩。
不待衙门捕快抓捕凶手和例行审问,采薇就亮出令牌,朗声道:“此人辱骂圣上,意图谋害公主,按罪当诛。”
从开始到结束,元嵩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后来坐上马车,他也是望着元淳的脸,一股陌生疏离感扑面而来。
“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开始这件事,反正一切都还没有开始,我有机会回头,可是今天看到了那一幕我突然不想回头了。”元淳声音很平静,好像指使侍卫杀人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前世的战火纷飞,今生的草菅人命,元淳不想再犹豫。她必须要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
“你在做什么?”出乎意料的,元嵩的声音一点也不颤抖。
“我在替大魏清除腐烂。”
“你要造反?”
“我无兵无权,如何造反。大魏臣民渴望的是大魏有一代明君,但是那个人不会是父皇。”
元嵩急忙捂住她的嘴:“淳儿,慎言。”
元淳拿下他的手:“哥哥,我不逼你,无论你将来是想入朝为主还是远走天涯,我都尊重你的选择并且会倾尽所有助你心愿。”
“淳儿,你要知道,你做的在父皇眼里罪同谋反,父皇知道了不会饶过你的。”
“我知道。我没有那样的想法,但是如果在父皇和天下之间做抉择,我会选择天下苍生。”她当然知道她的父皇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以仅仅凭一点点畏惧便杀了一代忠良,他可以为了斩草除根利用自己的女儿。无论是作为天下君王还是至血父亲,他都不合格:“哥哥,我的事你就装作不知道,以后不要再和我亲近。”

柴国晴2017-07-19 23:48:00 发布在 元淳
裕王府邸,采薇替元淳宽衣解带,忍不住问:“公主,我觉得您今天有些过于心急了,您不该在那样的情况下动手,人太多容易引起注意。”
“阿武的来历清清白白,我不怕别人查,所以才让他动手的。况且,哪个官宦人家的儿女不无事生非草菅人命的,何况我还是个公主,按照大魏如今的腐败程度而言,我当街杀人随便用一个借口就打发过去了。”元淳笑了一声,那笑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这就是父皇治理下的大魏盛世,奢靡成习贪贿成风,为君者姑养生息,为官者肆无忌惮,为民者苦不堪言。强势富贵之下人人敢残害百姓,以屠戮生灵为乐,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采薇听着叹了一声,这是皇上的天下,她无权指手画脚,只能噤若寒蝉杜口木舌。
“可是公主,恕奴婢直言,裕王殿下的心若不在朝堂之上,那这些年您的筹谋便会化作灰迹。难道您还要花另一个五年去重新规划一切吗?”
“采薇,你可能误会了。我并不是一定要裕王成为大魏新主,虽然他心性仁慈的确比其他皇子更适合做一个仁君明主,可是就妹妹的身份而言,我希望过得快乐就好。采薇,如果远离朝野是哥哥希望的,我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采薇不觉得她的想法有什么不对,她心系天下愿意为苦难臣民放弃所有,那么她就有资格自私一次。
~
翌日清晨,元淳醒来,浅光和煦,微风清凉。她踩着脚下床换了衣裳,简单挽了头发推门而出。
一出门便看到元嵩倚在门前的柱子上,元淳愣了一愣,了然笑道:“是来赶我走的吗?”
“赶你去哪?我是来敲门的,喊你快点收拾该出发了。睡得跟死猪一样,怎么叫也叫不醒,我都喊采薇拿锣去了。”他神色如常,依旧大大咧咧吐槽她,仿佛昨天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元淳知道,即使他装得很好,但有些事始终不一样了。
“哥,你做什么?”
元嵩开口,脸色是少有的严谨:“我想过了,虽然我一时半会没有办法给你答案。可是这些并不重要的,无论你做什么,你都是元淳。”
“可是我始终不一样了。”元淳郑重其词。
“我知道。”元嵩走近她,抬手摸着她的脸正色道:“你做的事我无法给予你帮助,所以我只能陪着你,让你有依靠。”
元淳忍了忍,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她做的事于天下而言是大不敬之罪,或许会记入史册遗臭千古。可是她仍然要做,不为别的,只为自己的良知。她做的事完全自我所愿,所以哪怕没有人支持,哪怕这条路会很苦很累很艰辛,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可是听着元嵩的话,却忍不住湿了眼角。
她有计谋,有手腕,有势力,可是夜深人静的夜晚,她卸下所有的责任时,她还是会觉得孤独。
有人支持是她心里最强的力量,元嵩不懂她,却毫无保留的支持她,这是她觉得最温暖的力量。
元淳红着眼睛望着元嵩,元嵩走上前张开双臂把她轻轻拢进怀里,紧紧抱住,这是他唯一能为元淳做的事。
家国天下百姓臣民是一道难解的命题。他的父皇做错了这道题,作为儿女她必须要把答案修正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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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门外的白杨林里,燕洵来得最早,只是朋友之间的小聚,他只带了仲羽陪同。等候在林间的时候,燕洵远远便看见策马而来的人。明明有四个人,但让他看得痴呆的却只有那个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女郎。
元淳今日着了男装,及腰乌发束着蓝缎发带,蓝白绸缎意气风发,腰间束了一条镶嵌羊脂白玉绸蓝缎带,脚踩柔软羊皮靴,手持白玉剑,简直风姿绰约俊美君郎。
元淳生得清秀,贵气浑然天成,平日里见惯了她的宫廷打扮,今日她扮做少年郎倒是让人耳目一新眼前一亮。不过唇红齿白细嫩皮肤,钟灵秀眸,及腰长发,再如何装扮也都透着女子与生俱来的灵秀娇软。
不过一恍神的功夫,四人就已经踏马抵达林间。
仲羽把马拴好上前迎接,元淳轻轻对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仲羽的问候,之后便自顾自站往一边不和燕洵打招呼,也不和元嵩说话。
燕洵望着元淳走远,忍不住向元嵩讨教:“我是不是得罪过公主?她似乎很厌恶我。”
元嵩白眼翻他:“她厌恶你做什么,你这家伙已经完美得让人望而止步了,说倾心于你我才相信。”
元嵩说这话,心是有些虚。
如果是昨天晚上之前他同燕洵说这话绝对是理直气壮的,可是在和元淳郑重严谨谈过之后,元嵩发现,她的远见卓识哪怕是他们之中最运筹帷幄的宇文玥也望尘莫及。如今的元淳,试问谁能配得上她?
燕洵苦笑:“可是我看她一点也不待见我。”
“莫不是你真的招惹到她了?你也没那个机会啊,她回来之后就一直深居简出,你哪有那个机会得罪她。”
“我也想不通。”燕洵很苦恼。
“不过你那么在意我妹对你的印象干嘛?难不成……”元嵩洞大开,思路钻进一条奇异弯弯的岔路里不可自拔,他兀自逗留在那奇思妙想里,忽而惊乍起来:“我告诉你,那是我妹,你可别招她,我不想做你大舅子。”
他可不想做燕洵的大舅子。而且,元淳每次见到燕洵似乎都避如蛇蝎,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牵扯,但元淳做事肯定有她自己的由头。
燕洵想拍扁他那张**的脸。
元嵩没心没肺宽慰他:“不是有一见钟情吗?那肯定也有一见生厌的,不要放在心上啊。反正喜欢你的人那么多,不要在意这一个。”

柴国晴2017-07-20 22:18:00 发布在 元淳
说话之间,其余人陆陆续续赶到了林间,先是和元淳问了安,然后过去和其他人闹做一团。在等人间隙,不知道是谁忽然提起了昨天晚上闹市杀人的事。
“我来的时候听说昨天晚上玲珑巷有人被杀了,好像还是宫里一位妃子的弟弟,当时京衙的人就在那里。”
“是什么人干的?”
“有的说是个年轻男人,有的说是个漂亮女人。”
“这倒奇了,京衙的人当时不是也在吗?没抓到凶手。”
“听说是没有,不过估计也逃不掉。对方大小也是个皇亲国戚,那凶手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当街杀一位皇亲。那林府的人在向京府衙门施压,我来的时候京衙的正在大肆搜捕呢,抓了好多人。”
采薇侧耳听着,望向元淳:“公主,怎么办?”
“京衙的人动不得我,就满大街找替死鬼给林家压火呢。”元淳眼睛眯着,杀意盛怒:“让阿武带着我的令牌去京衙,让他们放人。”
“是。”采薇拿令牌去找阿武,同他耳语几句后,阿武立刻上马进城。
几个人还在议论昨晚当街行凶的事,元嵩借故走开过去找元淳。
元淳心知他找自己何事,宽抚他道:“哥哥不用忧心,我已经让阿武拿着我的令牌去了京府衙门,让他们把无辜百姓放出来。”
“这件事也许会惊动父皇,你怎么想好怎么说了吗?”
元淳拂袖浅然一笑而过:“你不用替我忧心,父皇不会斥责于我的。”
“但那毕竟是一个皇亲国戚,父皇若是禁不住林妃母家顽劣纠缠,说不得会为了息事宁人斥责于你。”元嵩忧心忡忡。
元淳笑了一声,无奈又可悲:“哥,你从来不了解父皇。只要我的所作所为不会动摇他的皇位,不侵犯他高高在上的权威,他就可以任我肆意妄为。父皇从来不是一位仁君。”
这样的认知她前世就明白过来,一个君主做到这样的程度无不可悲可叹,无不为天下臣民忧心思虑。
“淳儿!”元嵩心惊,一下捂住她的嘴:“休要胡言。”
元淳的唇在他掌心之下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看看!看看这片皇权覆盖皇恩浩荡的天下,除了……恭维虚言,忠臣良将的逆耳忠言却惘然不顾。
她拿开元嵩的手,对他微笑。
元嵩握住元淳的手,轻轻抵在唇边后怕反复嘱咐:“淳儿,除了在我面前这些话你不要跟任何人,知不知道?”
元淳乖乖点头,她藏得很好忍得很好。只是有些话藏心里太久终会觉得负担沉重,在可以信任的元嵩面前她会不由自主的卸下心防想要下意识依靠他。
采薇在一边为两人守卫,元嵩嘱咐元淳:“昨天晚上的事如果父皇问起,你就说人是我杀的,你什么也不知道。”
“你不要替我担心,我知道怎么应对过去。”
正在此时,采薇过来道:“殿下公主,人已经到齐了,宇文公子问是不是可以走了?”
两人对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携手走过去。
宇文怀笑声调侃:“两位殿下这春光满面的,是背着我们讲什么悄悄话呢?”
元淳前世就不怎么待见他,今生再来过依旧无法与他和平共处,闻言啐道:“宇文怀,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吧?我们讲点皇室家话与你何干,难不成还要与你一一禀报不成。”
“宇文怀不敢!”
元淳眼眸秋水盈波流连微转,转身过去和元嵩讨论狩猎一事,对他敢不敢的问题一点也不在意。
宇文怀低垂着眉目心含恨面色凛冷,觉得掌心的疼又密密麻麻钻了出来。他拢在袖口里的手悄悄握住狠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又从四肢聚拢心脏,他从未如此恨自己庶出的卑微身份,让一个女流之辈也能如此肆无忌惮羞辱自己,可他偏偏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赔笑。
狩猎不是什么急忙的事,一行人骑着马一路赏花观景慢慢悠悠走着,倒像是秋游踏青一般闲适自在。一行人里除了元淳和采薇,其他几个官宦子弟也带了几个随行女眷,都是坐在马车里挑着帘子往外瞧,许多数女眷尚未出过长安,一路兴奋得很,唧唧喳喳议论着笑声不休。队伍几近傍晚才到达狩猎营地,随行侍卫一些去拣柴火,一些安营扎帐,几个女仆打开携带的包袱拿出鲜果去河边舀水清洗回来礼物布置晚餐,几个公子哥迫不及待拿箭去打野味来加菜,随行的女眷则在一旁抚琴对诗。
元淳无心涉猎,也不欲吟诗抚琴,便叫来采薇:“采薇,我们去林间走走。”
“好。”采薇拿了披风与元淳步入林间。
秋高气爽,风和煦丽,这会又正是太阳日落西山的时刻,两人走在不紧不慢十分惬意。
采薇像个久困笼中却未失去飞翔的鸟一样自由自在穿梭在秋色金黄的林间,笑声畅响爽朗:“公子,这里好生舒爽,早知道我应该拿个精致细巧的风筝过来,在这里放飞定能比阿武飞得更高。”
元淳跟在后面忍不住笑:“你们两个从漠北就开始斗,斗了那么久还在斗,你们要斗到什么时候,难不成要斗一辈子。”
“谁要跟他斗一辈子。”采薇像炸毛的猫一样,跳脚怒骂:“那个不要脸的,放个风筝罢了,居然连武功都用上了,我能是他的对手吗。”
听采薇骂得气势汹汹,元淳忍俊不禁:“只是斗个风筝而已,那么较真至于吗?”
一提这个采薇更来气:“怎么不至于?从小时候到现在,在斗风筝上面他不仅赢了我的钱,还把我最喜欢的书画也赢走了。”
“就那副我们随漠北王去敦煌游玩你被人诓了两百五十两银子买回来的挂轴?”
采薇跳脚,不厌其烦辩解:“都说了那人不是骗子。”
“是,那人不是骗子。”
哪有那么笨的骗子,拿出张墨迹未干的山水画来充当古画。可你是傻子,那么明显的湿润墨迹都看不出来。元淳在心里诽谤,却不敢说出来,怕她又跳脚。
“而且那个卖画的公子好俊朗。比阿武俊朗多了!”采薇捧脸花痴状。
这就是她被骗的根本原因。花痴加傻子,简称花傻。
前一刻还处在花痴状态的傻子女,下一刻挥动着手臂变得义愤填膺:“都怪阿武那没眼力见的,害我连那公子的名字都没有问到,他肯定是在故意和我作对,还把我的画也赢走了。”
元淳忍着笑对他们之间的恩怨不做点评,俯身拣了张经络分明的枫叶摊在掌心里细细端详。
采薇回过头看元淳漫不经心的模样,娇嗔道:“公主!您有没有在听啊?”
元淳无奈:“采薇,我好容易出来玩一玩,你呢就乖乖的好不好?有什么事回长安之后你自己去找阿武解决啦。”
“我又打不赢阿武。”采薇撅嘴委屈。
“打不赢可不是阿武白白占你便宜,谁叫你练功偷懒。”
“可是我明明就是跟师傅学医救济的,干什么在武功这一块对我那么苛刻嘛?”
元淳叹气,望着她语重心长道:“采薇,你始终不是普通女子,将来要面对的不是家族争斗而是名族大义,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我或许无法分心顾及你,我希望你至少能好好顾全自己。所以,你在任何方面都不可以懈怠,知道吗?”
“公主,我懂得。”
“对不起,你跟我颠沛流离这些年受了那么多罪。”
“公主,您别这样说,我们……”她正欲想说些话宽慰元淳,却耳尖一动听到了树叶细细沙沙的响动。
两人寻声望去均是面色凌厉,却见两条长约六尺左右的尖吻蝮赫然盘踞在一截腐朽的松木树上吐着信子虎视眈眈盯着两人瞧。
采薇把元淳护在身后,眯着眼压低声音道:“公主,是尖吻蝮。”
元淳小心翼翼窥视四周的环境,蹲下拣了根结实的木棍握在手里,低声回道:“放轻脚步,慢慢后退,不要惊动它们,悄悄退出它们的攻击范围。”
如果只是一条倒无畏,但两条盘踞在一起她们有可能会被攻击。
“好。”采薇也蹲下来拣了块石头,盯着蛇慢慢后退。
元淳在后边看路,采薇在前面看蛇,两人小心翼翼亦步亦趋躲到蛇的攻击围程外。眼看着要成功脱离,却听见一阵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混乱的声音惊动了蛇。两条蛇同时蠕动着蛇身直冲二人而来,采薇当机立断抱着石头猛砸下去,只见那两条蛇行动竟然都异常灵活躲开了石头,元淳拉开采薇照着其中一条一棒子挥下去,直击七寸。
元淳的行为惹怒了另一条残存的蛇,只见那蛇愤怒且迅猛的逼近元淳,吐着信子的嘴狠狠向她咬去。
“公主小心!”采薇失声尖叫,但只能眼睁睁看着蝮蛇逼近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让她心不甘。
千钧一发之际,上次在人猎场经历过的场景又一次完美重现。箭到蛇落,还是那人,意气风发踏马而来。
丢了沾血的木棍,元淳望着一箭毙命的蛇,心里赞叹:果然是燕北世子,如此犀利的箭法已不是区区可以用百步穿杨来形容。
难怪上一世皇上会畏惧他们,燕北人个个骁勇善战,随意拎出一个都是灵通马术骑射的好手,占据这一方的群臣无心天下倒还好,若是一方面深得民心,另一方面又不满足区区一个燕北侯之名,挑起战火谁能抵挡得住这马上雄狮的铁骑进攻。
燕洵甩蹬下马,跑过来面色焦虑,不掩担忧:“公主没事吧?”
元淳收回思绪,浅浅抱笑:“没事,元淳多谢世子再救恩情。”
“公主客气了,也是燕洵踏马而过惊扰了这蝮蛇才使得公主陷入了危险之中。如此说来,燕洵才是罪魁祸首,这一箭全然抵不了燕洵的过失。”
元淳也不欲在这血腥浓郁之地和他争执是非功过,干脆道:“既是如此,那便功过相抵罢了,我不谢你不歉。”
“好。”燕洵收了箭看了看地下两条血腥弥漫的蛇,厌恶的皱眉道:“公主,这血腥之地实在不宜久留,我送公主和姑娘出去吧。”
“谢谢。”元淳致谢转身搀扶采薇向前走。
“我们走吧。”燕洵牵着马跟在她身后,他还记得她不喜欢与人并肩的习惯。

柴国晴2017-07-23 10:31:00 发布在 元淳
天缓缓暗沉下来,营帐前面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元淳坐在火前手里拿着一支箭,上头穿着一只野山鸡,那是燕洵傍晚收获的猎物。元淳耐心翻转着箭只在火上炜烤,不一会山鸡慢慢变了颜色溢出了油光。一时间肉质过火的香气香飘四溢让人垂涎欲滴。燕洵坐在火堆旁边,火光照耀下,他默默望着元淳,一向含笑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让人沉溺的温柔。
他少与这个传说中倾国倾城的公主见面,在她回归魏国以前,燕洵对元淳的了解仅限于元嵩偶尔的提及,元嵩口中的她有些任性有些刁蛮还有些不讲理,可是也很善良很漂亮也很爱撒娇。对这些捧在手心上长大,行为脾气几乎如出一辙的高贵女子,燕洵提不起什么兴趣。
直到这个传说中的公主回归魏国,在人猎场上的相遇他才懂得了一见钟情这个词的美好与荒唐。她的确如元嵩所说的那样善良,否则她不会在生死一线的关头进入人猎场,她也的确如元嵩形容的那样喜欢撒娇,只是她只对元嵩撒娇,对其他人好像视若无睹。可是除了元嵩记忆中存在的和他形容过的模样,更让燕洵倾心的是她的果敢和狠冽,果敢救人,狠冽拼狼。
喜欢来得毫无缘由,仿佛他前生心如止水的平静就是为了等待那一刻惊艳时光的相遇。
原以为会有很机会再见,可是她回归大魏从此深居宫墙,见面之数屈指可数。未曾熟悉彼此,贸然剖白只会适得其反,深宫女子出宫不易,也不好请求元嵩帮助。燕洵只得耐心等待适当时机,期待与她再见,终于到了那一天,可是――
一切好像很没有道理一样,他喜欢的却不是她喜欢的。
他喜欢她,渴望接近她。
她不喜欢他,渴望避开他。
虽然她没有明确表达过,但燕洵却能感觉到元淳对他的逃避,他在她心里仿佛就像刚刚被他一箭致命的那条蛇一样,遭她避如蛇蝎。
空气中的香气愈发浓郁,燕洵勉强唤回神志隔着缭绕火光盯着元淳细细柔柔的瞧。
火堆里的碳发出“噼里啪啦”的微爆声,元淳把山鸡从架子上移下来,抽出一把精巧的小弯刀在肉身上划出间隙相等的裂口后再从碗里捻起几片刚刚回来路上摘的树叶粘黏在肉身上,然后又放在火上烧烤。
燕洵好奇问:“这叶子是什么?”
元淳转动着山鸡在火上翻来覆去烤,听到燕洵的提问答道:“是雪香叶,提味的,本来该压成汁洒在肉身上,但外面糙了一点没办法压汁,只能将就点。”
燕洵好奇不由又多了几分,堂堂一个公主,不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也至少不短缺吃穿吧。但看她手法娴熟有条不紊的,该是时常在厨艺方面亲力亲为。可她贵为公主,理应庖远厨,何以有机会一展身手。
他不由好奇:“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手艺?”
元淳一点也不觉得亲近厨艺是有失身份的事,淡笑道:“早些年在漠北随
漠北王深入沙场时学了一些。”
燕洵震惊:“你上过战场?”
元淳笑了笑低眉不语,她的战场并非沙场,她的宿命也并非马革裹尸。
油脂顺着金灿灿的肉身淌下来滴在火炭上,爆出滚烫的火星,浓郁的肉香味和雪香叶发出淡淡的清香味一起飘出来,光是闻着就已然让人食欲大开。她把烤野山鸡从火堆上拿下来晾凉一些后拿刀把肉割成小块装在芭蕉叶上,让人端给那几个吟诗赋对的官家小姐吃。
她留了一个鸡腿给燕洵:“只有一个鸡腿,你先垫垫肚子,等他们打了猎物回来再烧一些。”
燕洵没接:“你吃吧。”
元淳淡淡道:“我不饿。”她把鸡腿放在芭蕉叶上,转身在包袱里拿了皂角去河边洗手上的油荤。
燕洵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进一步确信她的确不待见自己。金灿灿的鸡腿孤零零在芭蕉叶上飘着诱人的香气,燕洵却没了胃口,他低着头长长叹息一声有些颓废,他始终弄不清楚自己哪里得罪了元淳,让她这么躲着自己。
元淳蹲在河岸的石头上,手放在水里清凉的温度抚过手背。初秋夜间的河水很是冰凉,冷得有些冻骨,她手放在河里使劲搓着不知不觉入了神思绪万千。
元淳这一世心思敏锐又细腻,眼界毒辣而犀利,燕洵的心意落在她身上,她自然有所察觉,可是她并不想回应他的情意,前世受过的苦,今生她不能再重蹈覆辙。可是――
这算是老天对她的戏弄还是对她前世悲惨命运愧疚的补偿?
前世,她倾其所有,万般下作,只求与他携手白头共度良生。她穷其所有也未能得到那样美好的归属,甚至连一个清白之身也未能残留,前世的苦与痛,伤与悲,都在她心口刻下了深深的印记,轻轻一碰就会疼得痛不欲生,辗转反侧。
那悲惨凄凉的宿命,从她重新来过的那一天就透过了那些层叠起伏的细碎时光从她生命中走马观花的倒退而去,千帆尽去,时光雕饰,什么魔咒执念,什么凄凉心哀,对重新而来的元淳来说便只是一场易碎易浅的水月镜花浮华幻境罢了。
燕洵,我不会爱你。
……
……
打猎的几个少年拎着打只野兔和野山鸡欢声笑语满载而归。
元淳站起身捏了捏顿麻的大腿,踩着石块跳回岸上,跳跃时打湿的衣摆挥溅着成串的水珠。
还未走近便听见百幕辰用温雅稳重的声音调侃燕洵:“我们还说你跑哪里去了,到处找你,原来是躲回来偷懒来了,这一轮你可是输了。”他目光微微下垂,看见已经冷掉的鸡腿,呵呵笑道:“圣人说君子远庖厨,我看燕洵你倒反其道而行之嘛,这么好的手艺对我们居然也藏掖着。该罚,实在该罚!”
元淳拎着衣摆上前替他解围,轻描淡写道:“这是我烤的。”
众人闻声纷纷开道鞠缉行常礼,元淳大抵能猜到他们的赌局是为何,无非就是比拼射杀猎物数量,她摆摆手随意道:“燕世子输掉赌局这也都怪我,来时我看林间风景独好便想去走走,谁知运气不佳遇到了恶蛇,燕世子听到了我们的呼救声便赶过来替我们赶走了恶蛇救了我们,还好意送我们回帐营,如此一番折腾他才输掉了比赛。”
听了元淳的遭遇,元嵩皱眉满心满眼都写尽了忧虑,牵她手全身上下细细打量一番:“你们遇见蛇了?受伤没有?”
“没事。”元淳朝他安和一笑,示意自己没事,继续道:“多亏燕世子及时赶到,救了我和采薇。燕世子的输局算我的,有何赌约一律找我兑现,我绝不赖账。”
“公主……”燕洵欲想说话,却被元淳摇手制止,她不愿意亏欠燕洵任何人情,所以能够互不相欠的还是互不相欠为好。
百幕辰倒也不客气,干脆道:“公主爽直,我们这些男儿也不能扭捏造作。燕洵与我们的赌约是燕北侯亲酿的美酒玉璞酒一坛。”
听到玉璞酒的名字,元淳神色变了一变。这坛酒是燕北侯敬献给皇上的玉酒,上一世她十六岁生辰时皇上把玉璞酒赐给了她,这一世十六岁生辰她远赴漠北,玉璞酒自然不可能落在她的手里,未曾想这坛酒跌跌转转最后居然到了燕洵手里,不过这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吧。
她眼里的情绪变幻没等人捉到便恢复如常,元淳道:“传闻玉璞酒乃燕北侯为白笙姑姑亲酿而成的玉酒,千金难寻,岂能让你们这些不懂情深意长的混人随意拿来做赌约。这样吧,玉璞酒呢我是没有,我手里倒是有一坛我幼时亲酿的梅花酒如今还埋在后花园里,虽及不上燕北侯的玉璞酒,但也有些年月,待回长安之后我命人将酒启出来请各位品鉴。”
元嵩拉了拉元淳的袖子,俯耳低语:“那坛酒对你不是很有意义吗?连母妃前些年生辰时你都未舍得开启,今天怎么……”
“用不上了。”元淳瞧了一眼燕洵,心里还是觉得有细细的刺痛,那坛酒是她还幼时在酒师的指教下亲酿的,原是为了成亲之日与心爱之人交杯共饮而酿。
那坛酒得来多不易只有她自己知道,小小年纪她步步谨慎亲力亲为:江米她粒粒精选,非要挑那晶莹饱满粒粒通透的,清水非要远至城北九峰山慈怀寺盛那清水甘泉来用,梅花是至雪岭青山上亲自摘来的,片片花蕾绽盛娇艳欲滴。她做的那么用心,几乎将一生一世所有的柔情蜜意都融入了这坛酒里。
可惜的是,这坛子酒前世今生都能见证她的幸福。前世,那坛酒埋在深不见光的土里至死也未能用上,今生,既然用不上了不如喝了了事,以后眼不见心不烦,不必再为此藕断丝连牵肠挂肚。

柴国晴2017-07-24 23:57:00 发布在 元淳
到了河岸,采薇放下菜篮子命人搬了块光滑的石板放在水里舀水冲洗干净,而后把菜篮子放在水里用河石挡住,脱了鞋袜挽高裤腿赤脚站在水里清洗野菜。
众人铺开垫子,席地而坐围成一圈等待菜肴上席,元淳掌勺,采薇打下手。没多一会,元淳引领着采薇和两个小侍女端着菜肴款款而来,众人忙起身让路恭迎。
凉拌野菜,清蒸鲤鱼,辣白菜,白饼夹肉,干煸青椒,烤兔肉,腐竹豆米,葱花豆腐,青椒炒蛋,辣炒野鸡……
野菜在河边择的,鲤鱼在河里捉的,白菜青椒在附近农家买的,白饼从城里带出来的,野兔山鸡是元嵩他们打来的。
菜满满当当摆了一圈,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耐不住元淳厨艺高超普通家常小炒做得色香俱全,香飘四溢。
趁采薇摆菜的功夫,元淳吩咐刚刚打下手的姑娘:“去把人都叫来,大家一起吃。”
话音刚落,一位随行而来的官家小姐便不乐意了,当众驳斥道:“公子,那都是些贱婢下人,上不得桌的。”
“为何上不得桌?”她随意摆摆手让小姑娘去叫人,唇角含笑细细望着那反对的女子,她隐约记得这人仿佛是将门之后。因祖上功勋卓越,庇佑了后人在朝中争得一席之地,可惜后人不争气,挥霍着祖辈功勋横行于世,长安城中已经有许多人对他们有了微辞。
“那都是些身份卑微的下等人,我们生来高贵,那些低等的下人如何能与我们同桌而食?”她伸长脖子振振有词,咄咄有理的样子分外高傲。
“你说得有理。”元淳不与她争辩,赞同点头:“人分三六九等,如此说来你就没有资格与我们同桌而食了。采薇,将她的食盘撤了。”
元淳回归大魏久居深宫,此次出行只是以元嵩门客的身份随同而来,未曾透露身份,那小姐自恃身份眼高于顶对她不屑一顾。此刻元淳命人撤了她的位置,她自然按耐不住怒火,狠狠瞪了元淳一眼,怒喝:“你敢!”
采薇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却见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惶恐望着元淳,跌跌撞撞站起身福了一礼巍巍颤颤离开了这里。
元淳淡笑着恍若无事一般朗朗出声:“大家动筷吧。”
众人小心翼翼觑视元淳的神色相互谦让,元嵩看在眼里,伸筷子夹走整块鱼肚子。
元淳瞪了他一眼:“真贪心,夹走整个鱼肚子,也不怕被鱼刺卡了喉。”
元嵩剔了鱼刺把鱼肉喂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我这是捧你的场。还好你炒菜不错,不然你就一无是处。”
元淳把馒头塞进他嘴里,恶狠狠瞪眼:“吃你的鱼。”
元嵩嘴里塞了一大个白面馒头,含糊不清开口:“就会凶我。”
见元淳面无异色,众人这才收起惶恐不安的忐忑,低头专心致志吃起菜来,刚动筷只是出于对元淳的敬畏,但一道道尝下来却发现元淳的厨艺精湛的确不是阿谀奉承。
一群男人像恶狼扑食一样风卷残云埋头猛吃,元淳只拿了块白饼夹了些野菜细嚼慢咽,吃得格外秀气。
只用了一会,盘子里的菜便被一扫而空,只剩下些残羹剩汁。吃得肚撑腹圆,那些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晃着步揺回到了营帐里更衣卸妆,几个男人躺在草地上不愿动弹。
元淳去拉元嵩:“起来,帮我收碗。只吃不做的,我只晓得是一种动物。”
元嵩跳脚而起:“嗬!你骂我是猪,你就是猪妹妹。”

柴国晴2017-08-18 18:41:00 发布在 元淳
收洗了餐具一行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温酒饮诗赋歌载舞,好不热闹。
欢声笑语里飘着余音袅袅的歌声,像清泠浅浅的夜莺悠扬婉转。
唱歌的是赵西风一母同胎的胞妹,与赵西风的暴戾恣睢不同,赵西媛是个确确实实的大家闺秀,容貌娴柔性情温婉,有一把清泠泠的好嗓子,曾在皇家宴席上凭着一把林籁泉韵的嗓音获得皇上青睐,为赵家争足了风采。
一曲落下,曲音宛若余音绕梁般挥之不去。赵西媛脸上微微绯红,携裙向众人盈盈一拜,目光定落在燕洵身上细细流连,眼神含波情深意长宛若一汪秋水。元淳跟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燕洵绚烂的笑着,眸心里仿佛沾染了漫天的星辰一般明亮耀眼,她的眼里全是他,他的眼里没有她。
看着赵西媛此刻的样子,元淳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上一世元淳也像赵西媛一样,只顾着爱着燕洵却忘了爱自己。
赵西媛眸色黯淡几分,强撑着笑意挽裙归席落位。
以前不曾发觉她爱情落入尘埃的卑微,如今站在旁观者的立场去看别人的甘之如饴,才蓦然警觉,原来向爱情低下头的时候会让人失去自己。
元嵩幽幽叹了口气仿佛索然寡味的模样,元淳收回神凑过去细声低语问他:“不喜欢听吗?”
元嵩意兴阑珊:“都是些老掉牙的曲子,再如何动听,听多了都觉得烦闷无趣。”
元淳贴心道:“采薇精通一些关外曲,愿不愿意听一听?”
元嵩来了兴致,喜道:“好啊!这些个曲子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听一听关外曲当聊个新鲜了。”
元淳转头去和采薇说,采薇闻言对着元嵩微微一笑,柔和道:“奴婢只学过一些皮毛才疏学浅,谈不上精通只略知一二,若是一会闹了笑话,公子可千万不许向奴婢讨罚。”
元淳接话道:“我叫你去的,若是他笑话,罚也该是罚我。”
元嵩颇有些无奈:“你也听到了。你有这么大一座山靠着,即使再如何闹笑话,我也不敢罚你啊。”
采薇低头捂嘴浅笑,取来弦琴走到篝火边。
调好了琴弦,未多赘语采薇低眉拨弦,“铮铮”两声,弦震声起,说是关外曲子不如说是疆场厮杀的灵魂之声。
那琴声震撼酣畅,慷慨激昂,像魂落疆场的浴血厮杀,像百箭齐发的箭如雨下,听着那宛若战鼓喧天的旋律,元淳想起了在漠北沙场的岁月。那些光明正大浴血厮杀的日子,那些没有勾心斗角儿女情长的日子,她和将军,还有那些姐妹以及将士在一起守护身后千万百姓,那些岁月她一直铭记在心。
战争是件很残酷的事,让天下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元淳活过两次,经历过两次战争,一次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为一己私欲大肆屠杀天下臣民。再来的一次,她没有藏在高墙伫立的深宫皇庭里,而是肩负起了公主的责任,用绣女工的手拾起了落在脚边的利剑站在城墙之上,守护身后的城池和黎明百姓。
相比只能屈服于皇权,随时会被安排给哪个未曾谋面的敌国皇子做政治牺牲品的和亲对象,元淳更喜欢过自己能主宰的生活,她习惯了和将军在一起厮杀的岁月,再回头来过生活,她已经不能说服自己屈服于命运,臣服于皇权。
弦停曲落,元淳收敛放松的情绪,将眼底涣散的柔浅绵绵情意紧紧聚拢深藏到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元嵩被震撼到,站起来拍手叫好。采薇大约也回忆起了在漠北的日子,身临其境的幻臆太深,久久无法回神,起身只淡然行了个礼便施然转身离去。
……
……

柴国晴2017-11-30 12:19:00 发布在 元淳
闹得尽兴了一行人才去河边提拎了两桶水烧温洗漱睡下。营帐是分开搭的,女眷的在左边,男人们的在右边,夜间安排了人来回巡逻生火,荒郊野外防狼熏虫很有必要。
元淳和采薇两人出来时扮了男装,按分配自然和男人一同住在右边,元嵩忘了叮嘱搭帐篷的人把元淳的帐篷支在左边,这会要睡下了才想起这茬,虽说不是同帐,但也有诸多不便。
元嵩反应迟钝,敲着脑门自我反省:“我马上让人给你把帐篷挪过去。”
元淳摆摆手:“算了。大半夜的就别折腾人了,大家都累了,就这样凑合住下吧。”
以前行军条件更艰苦的时候连被褥都没一条,还不是大家挤在一个破庙或者山洞里对付过来了,要说不便,那个时候才是真正的不便。何况,她堂堂一个公主,谁胆大包天敢起什么不诡之心吗?
元嵩也许是担心她的名声,忧愁的皱眉还想说些什么,被元淳三言两语搪塞过去了。
元嵩被宇文怀推着回帐篷,一步三回头:“我就在你旁边,你有什么事就叫我,我能听见。”
元淳好笑的摆摆手:“知道啦,你快去休息。”
目送元嵩进了帐篷,元淳也转身进了自己的营帐里。
采薇铺好床,道:“公子,你先休息,我在外面守一会。”
“你凑什么热闹?外面这么多男人,还守不了夜,要你一个姑娘上前。”
“我不放心他们。您先休息,我等一会就进来。”采薇挑开帐帘出去。

“不要…不要过来…”梦里低喃呓语的反抗在狭窄的帐篷中有些沉重,却格外清晰。
“燕洵,不要!”清冷的黑夜元淳从帐营里惊醒,吓得满头大汗,她喘着气打量着周围发现是在帐中后悄然松了一口气,拢了拢衣服双臂紧紧箍成一团。
又来了。漠北回来之后她就时常梦见前世的场景,也未必全是坏的记忆,偶尔也会记起前世年幼的欢快,但无论梦见什么,每每梦的最后都是以那场惨无人道的凌辱或者元嵩断臂时血腥作为终结。
头几次梦魇她还只当自己是舟车劳顿太累了,所以才会不停做噩梦,为了睡得安稳她还特意让人回阁里拿了安神药回来煎熬服用,可其效果却是不尽人意。
“公主,您没事吧?”采薇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元淳心有余悸平复了呼吸,清了清嗓子回她:“没事,你去睡吧,这夜冷秋凉的,别守着我了。”
采薇摸黑进帐,掌了灯摸出块方巾给她拭去额心的薄汗道:“公主,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您在梦里喊了裕王殿下和燕世子,还有一个女子的名字。”
元淳执住她的手,轻轻摇头:“我没事。”
纵然采薇追随她多年,但有些事她还是不打算跟她据实相告。重生为人这种事太骇人听闻,除了亲身经历没有人会相信这种天方夜谭的无稽之说。
“公主,您这样是不成的,总是平白无故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梦纠缠不清。不如我找闻先生过来,请他给您开两帖子安宁静神的药。”
“不必惊动闻先生,不过是些个不打紧的琐碎事,不要让阁子里的人为我牵肠挂肚的。”她低低敛眉掀开薄被起身:“你睡下吧,我出去走走透口气。”
采薇找出披风搭在她身上嘱咐道:“外面夜黑风凉,您别走太远了。”
她淡淡应一声掀帘出去。
采薇望着元淳萧条单薄的背影,忧心忡忡皱眉。
帐外风大,吹在身上凉透骨心,她披着厚实的披风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微微仰头静静望着满天星辰,心里思绪万千。
有些事,无论多用力,她都始终过不去。
“公主。”
静默的夜里,有人唤她的名字,像清风点水一样柔和温浅。
她回头,看到近在咫尺的人,漠然而感慨。
她淡淡看他,眉目疏离浅浅抿唇:“世子有事吗?”
燕洵随意道:“叫我燕洵就好。”
元淳淡笑不允。
“无事。只是碰巧看见公主只身出来,燕洵担心安危,想着跟过来瞧瞧。”燕洵望着元淳,眸心柔和温情:“公主可是睡得不习惯?”
大概夜深人静的关系,燕洵的声音带着些秋风的薄凉意味,听声音像个薄情寡义的公子哥。元淳低头无声笑了一下,如果就前世而言,燕洵对她的所作所为仅仅一句单薄的薄情寡义是总结不了的。
“多谢世子忧心,我没有那样的陋习。”她轻描淡写道:“时间不早了,世子早些休息吧。”
说罢,她抬脚便想离去,却被燕洵直立立停驻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元淳微微抬眸,深静幽深盯着燕洵,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与燕洵对视,毫不规避:“干什么?”
燕洵静静的凝视元淳深幽沉寂的眸瞳,说:“以前听裕王说过,你的那坛酒很是珍贵,用在我们这些无聊赌约上面实在不值当。”
元淳一点也不在意,淡淡道:“不过一坛多年不见天日的俗酒罢了,谈不及有多珍贵。况且――我是真的不喜欢亏欠旁人,为了求得不欠不亏才拿出这坛酒,所以燕世子不必将此事记挂于心。”
她清清淡淡极其疏远的表现让燕洵有些颇受打击,他自认为家世虽及不上元淳高贵,但也称得上是名门望族,京都有多少待嫁姑娘排着队求他一睹芳容,他也未曾动容分毫。可偏偏元淳却是个例外,燕洵能感觉得出来,元淳既不是讨厌他,也不是欲擒故纵,她是真真实实的要避开他,不愿与他有多过交集。
他满腔疑惑,实在按耐不住,开门见山问她:“公主在避开我?”
元淳愣住,她以为她表现出的敌对态度能让燕洵知难而退,但没想到燕洵非但不退,还长驱直入直逼主题。

柴国晴2017-11-30 20:02:00 发布在 元淳
“我有什么地方值得让公主避开的?”
“全部,所有的都让我避如蛇蝎。”元淳直言不讳。
燕洵实属好奇:“为什么?”
“有情人一见钟情,无心人一见生厌,都是人之常情。”
燕洵错愕,随即无奈苦笑,他算是被元淳彻彻底底厌恶了个遍啊,而且居然毫无理由。
“可是你并非讨厌我。”
“避开不等于讨厌,讨厌也并不一定要避开。我避开你,不是因为厌恶。”
她转身离去,犹如上一世许多次他把背影留给元淳一样,誓不回头。她想――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
那些在她心里扎根了的深深执念从她决意前往漠北做质子暗中建立自己的势力的时候,从她孤身入敌营在三千将士中斩取将领首级命弦一线的时候,从她背井离乡孤身远行的时候……那些纠缠不清的小情小爱与她都渐行渐远了。
过去的不再回来,回来的不复往初。
生命的路像是一条长长的河,波涛汹涌滚滚长流,流走的总不会再回来,再从这里经过的也不是原来的那些水。
这一世,元淳有自己的事要做,那些事很沉很重,容不得半点分心,所以就这样吧。她想着,毅然转身,不曾逗留。
心绪飘浮游荡,危险直面逼来。听到利箭划破静夜的呼啸声,她抬起头怔愣在原地,势如破竹的箭密密***荆斩棘一般直直向她逼来,在她清亮幽深的瞳孔里映出死亡的杀意。
她刹那提起气息,又轻轻放下。她能感觉到来自丛林里的杀手不少,但是她不会以此为惧,只要她愿意,丛林里的杀手会全部留下。
但是,她不能动。
这里除了杀手,还有很多人,所以她不能动。
她怔怔呆在原地,伪装吓傻的样子完全和一个久居深宫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公主毫无二至。
元淳静静站在箭雨飞来的位置上,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箭雨内心平静,她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却没有一次阎王敢真正收她。
她在等,等她的暗卫出现,或者采薇从天而降。
最后暗卫没有出现,采薇也没有冲出来,来到她身边的是燕洵。
燕洵持剑站在元淳面前岿然不动,仿佛一道坚不可摧深厚城墙,
仿佛这一世许多次,在她生死一线的时候救她于险境都是这个男人。他那样柔情,那样勇敢,让人忍不住心动悸跳。但是――
为什么上一世他能毫不犹豫的把自己推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里,任凭自己摔得粉身碎骨也不曾回头看一眼。
这个男人究竟有几面是她不知道的?
燕洵护住元淳一路直退,静夜中乱箭群飞,单凭一柄软剑燕洵既要杀敌又要护元淳,一心二用远远力不从心。
两人退至一颗两人粗的树干后面,借着树干作为遮挡暂时避开杀机。两人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密不可分,元淳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密集的攒动,他的心跳那么有力,那样真实,这一刻燕洵真真切切存在于她身边。她的手轻轻贴在燕洵的心脏之上,只要稍稍运功她的手就可以穿透他的心脏,那她前世承受过的伤痛和委屈就可以在可以在这里停下,从此她可以别无二心放手博斥天下。但是最后关头她的手没有刺破他的胸膛。
趁着松一口气的劲,燕洵低头看了眼元淳,看她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有微微失落,随即悬浮的心又安放下来:“没伤到吧?”
元淳抚下他的手退开两步,轻轻摇头:“我没事。”
燕洵拽住元淳的手把她拉回来:“外面危险,你就在这别动。”他一只手抓住元淳的手腕,一只手持剑,试探着伸头出去看外面的情形。头伸出去一支箭就飞掠过来,径直擦着他的耳鬓过去,撩起一缕黑发随风悠然落下。他忙退回来,握住元淳的手一点也没有放松,他环视周围的环境思考如何脱身,如果燕洵只是一个人他就很容易脱身,但是现在他抓住了元淳的手。和他长年握剑磨出了老茧的手不同,元淳的手很软很滑很细,是长年深居宫廷保养出来的金贵,现在这双手握在燕洵宽厚的掌心里,是一个沉重的包袱,也是甜蜜的负担。
燕洵轻轻牵着元淳的手,转头看着她:“把眼睛闭上。”
元淳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平静,她曾经在无数人眼睛里看到过这种眼神,那些人跟随她浴血沙场,最后用这样的眼神和她诀别,然后义无反顾走向死亡。燕洵不是她的士兵,当然不会死在这里,但他手上会沾满鲜血,走入另一个人生轨迹里。
元淳静静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燕洵以为她还停在惊吓里没缓过神,他把手伸过去轻轻贴在她眼睛上。
元淳蓦然抓住他的手,停了一会缓缓把他遮住自己眼帘的手拿下来露出清明亮澄的眼睛。
元淳抓住他的手目不斜视望着燕洵,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她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让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的错觉,燕洵被她眼底沉着的光芒震慑住,不安在心底蠢蠢欲动,隐约中有种荒唐而名正言顺的念头似乎将要冲破禁锢破土而出。
她平视燕洵的眼睛,平静开口:“燕洵,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是――太晚了。”
他爱她的心来得太晚,她已经选择了另一条不归路。
“燕洵,我清楚自己的路将要走向何方,希望你也是。”
她要走的是通往天下的路。那一路荆棘遍布,坎坷泞泥,

柴国晴2017-11-30 20:05:00 发布在 元淳
她接过燕洵手里的剑,缓步走出遮蔽的保护圈。燕洵望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他视野之外,就像走出了他的生命。
她手持长剑停在林子中间,仿若一道固若金汤的城墙将她层层叠叠的包围。静夜中十余黑影交错飞掠,最后将元淳团团围困在包围圈中间,密不透风,元淳一身粗布衣裳静静站定在浓稠的夜色中从容不迫。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这个命里带血的女子在这朦胧夜色中执剑相搏,风轻云淡的挑去无数生命。
燕洵怔怔的看着那个身着白衣以命相博的女子,心里忽然觉得震慑,他心仪的女子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强大。
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他仿佛看见了来自地狱的索命无常,张着爪牙血盆大口的吞噬鲜活的生命。
元淳静静的站在那里,衣缕飘曳净白无暇。
迟来的拜跪在她面前,心甘情愿的臣服。采薇的剑抵在燕洵脖子上,剑上啐了剧毒,见血封喉,她在等待元淳的命令。
他们曾经杀过很多人,其中有一些罪不至死的也死了,因为他们看到了元淳的脸。
在进长安之前,她的身份是个秘密,但是如今长安有了两个知道她身份的人,一个是她的至亲,一个是燕洵。元嵩不能杀,因为元淳回长安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元嵩。但是燕洵和她无亲无故,采薇想,他的命大约要终止在今夜了。
隔着近在咫尺的距离,元淳静静的望着这个前世让她痛彻心扉的男人,心里有许多感慨。如果这一世她无法挽救定北侯一家,那么惨剧还是会出现,天下还是会陷入战火里。如果真的这样,那么她此刻一声令下,后面不安的未来就不会抵达。但是――
“放了他。”
她还是决定让他活着。所有悲剧的根源都来自长安的深宫厚院,她不能让无辜的燕洵背负这些还没有发生的悲剧的罪名。
她望着燕洵,缓缓开口:“燕洵,功高盖主,万事小心。”
前世她没能救他,一直心怀愧疚,如今再来过,她能做的依然有限,只希望这一世他能平平安安的活着。
采薇收了剑,追随元淳而去。
“公主……”采薇犹豫着叫她。
“我知道你的担忧。可是我欠他很深的罪孽无法偿还,采薇,我必须让他活着。”
“公主,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都会追随您。”
采薇手执剑跟随她身后,漫步深夜。

柴国晴2017-12-23 18:48:00 发布在 元淳
从树林里回来,看到元嵩的营帐还是灯火通明,元淳停下脚步仔细思虑了一会,捋了捋头发转身去了元嵩的营帐。元淳撩开帘帐走进去,看到元嵩披着大衣坐在帘帐中央望着前方的某一个点,仿佛入了心神。
“哥。”元淳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待他回神后问道:“还没睡?”
元嵩收回思绪,摇摇头:“睡了一觉,又醒了。”
“不习惯吗?”
“没有。我听到外面有动静想起来去看看。”
元淳知道他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她一直站在门口,与元嵩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淡淡的问:“你看到了?”
“嗯。”
“对不起,没有想到会那么快就让你看到那样的场面。”元淳觉得很抱歉,让他看到杀伐四怒的自己。
元嵩轻轻摇头,终于转回视线将目光聚拢在元淳深邃的眼睛里,与她四目相对:“应该是我说对不起。本来该作为哥哥的我,却被自己的妹妹庇佑在羽翼之下,还心安理得的接受你的庇佑。淳儿,我这个哥哥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没有。你是最好的哥哥。”元淳红着眼睛默默摇头。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作为哥哥,元嵩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元嵩看着她,认真的问:“淳儿,为什么呢?”
元嵩有很多疑问和不解。明明是在皇权上长大,万人之上的公主,明明享受着皇恩浩荡的荣耀,整个西魏都对她宠爱有加。可是,在少不更事的年纪,她却毅然抛开这些常人穷其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殊荣,只身前往异国,甘愿做一颗政治的棋子。
“因为不能再视若无睹下去。”元淳怔怔的看着元嵩,透过那双干净的眼睛,她仿佛看见了上一世那些因她而起,手起刀落的战争,那血流成河的人间炼狱和万千百姓因战火导致的流离失所,她无法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却置身事外。如果她没有看过那些残垣断壁之后的涂炭生灵,如果她没有经历过那些硝烟四起的兵荒马乱,如果那场战火和她没有关系,她可以心安理得的躲在高墙之后把自己重新再来的人生过得烈火燎原。但是因她而起的战乱,因她而死的故人,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元淳都会想起他们,思念让人久病成疾,她无法说服自己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元淳深深吸了口气,道:“我们一直生活深宫内院中,眼界被高墙内院蒙蔽,不知人间疾苦,看不透天下百姓的流离失所。如果我没有看到那些流离失所,背井离乡的苦难人,也许我会一辈子做那个与世无争的公主。但是我看见了,兵荒马乱的战争带来的灾难让无辜的人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妻离子散,这些苦难,我做不到视若无睹。所以,作为大魏的公主,我有责任,也义务,也应该有这个能力庇佑大魏臣民过上丰衣食足,平静安和的平凡日子。”
元淳不能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
元嵩站起来走到元淳面前,抓着她的手臂:“淳儿,你告诉我实话,这些年你有没有在漠北皇庭?”
“没有。”元淳诚实回答,不曾隐瞒也没有犹豫:“这些年我一直跟着先生和将军出入战场。”
元嵩仍然不曾多问,掌心轻轻贴着她苍白的脸,疼惜道:“这些年很辛苦吧。”
元淳眼睛微涩,淡淡摇头:“不累。”元淳把元嵩的手从脸上拿下来,道:“哥,接下来我要做的事,要走的路会很艰难。也许会波及你,为了以防万一我会安排几个可靠的人在你身边暗中保护你。”
“你不用担心我,放手去做自己的事,千万要小心。”她要做的事元嵩提供不了任何帮助,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她背后默默支持她,在她疲倦的时候有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元淳听着元嵩的话,眼泪骤然坠落,这不是什么让人感动的甜言蜜语,却让元淳泪流满面。当年,年幼的元淳决意背井离乡去遥远的地方开辟自己的疆土,这些年她浴血沙场无数次从生死一线的边缘擦肩而过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哭过了,不是练就了心如磐石的坚硬,而是她无法弯下柔软的腰身,她怕自己一旦停下脚步便会永远停在原地。
可是,这一刻,完全不知道她将要做什么的元嵩却告诉她,要她放心去做。这一刻,元淳终于脱下了坚硬的外壳,回到了曾经阳光明亮的岁月。

柴国晴2018-04-03 21:19:00 发布在 元淳
发生了这样的事,见证了元淳从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两个人一夜无眠。
翌日清晨起来,血流成河浮尸遍野的地方光洁如新,昨夜发生的事仿佛是一场不真实的梦一样,醒来以后一切都回归了原来的模样。
元淳换一身素衣站在燕洵身后,长发半绾,发髻里插了一支素净木簪。
“一夜没睡吗?”元淳背负着手,淡淡的问。
燕洵回头看她,干净简单的模样让人无法将其与昨夜在血里厮杀的人联想在一起。他怔怔看着元淳,恍惚觉得莫名熟悉。
元淳没理会他的发呆,视线越过燕洵的肩膀眺望远处的林间尽头的方向,眼睛里掺杂了些他看不透摸不懂的情绪,像是经历岁月无情打磨过后沉淀下来的淡淡忧伤。
燕洵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明明有很多问题,有很多疑惑。但是,他现在脑海里一片混乱,理不清头绪,无法清晰的问出一个具有针对性的问题。
元淳依然看着森林尽头的方向,漠然道:“我知道你有想问的问题,不用着急,等你理清楚思绪以后再一起问吧。你想知道的,我能回答的,我绝不保留。”
森林尽头,赤红的火焰沿着地平线慢慢攀上来,像血染过一样刺眼,元淳正面迎接太阳升起,那赤红的颜色落在她身上,将她满满笼罩,那颜色比殷红的血还要夺目。
元淳看着太阳绚烂的光倾洒进整片森林,浅浅微笑,眼里有细碎的光影:“这里的日出,和燕北很不一样。”
她到过燕北,那是上一世的时候。那一天的燕北,宫墙内外红色成海。她站在拥挤的人群看着萧玉穿着朱红嫁衣坐在辇上穿过长长的街道,走向光明的未来。她与萧玉同为天子之女,她与萧玉近在咫尺,可是她们之间的命运却在某个时刻走入了不同的分岔路口,从此过上截然不同的生活。
元淳就站在人群里,望着萧玉的辇慢慢走远,走向她一直深爱的人的身边。
燕洵曾经离开了她,那个时候他的离开叫她痛不欲生日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而如今,他真真实实站在她面前,可是除了悲伤和疼痛,元淳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曾许诺:“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
她那么义无反顾的相信他。她相信未来,更相信他。直到最后,对他的谎言她还是那样深信不疑,对他深爱不悔。
重新来过的那一天,她再一次站上长安的城楼,那一刻她终于明了。其实誓言无所谓真假,就算许诺的时候是真心的,岁月一过,时过境迁,是人是物都变得面目全非,谁又还记得年少时不懂事的悸动。只有她太傻,一直天真的相信有未来可以依靠。
原来,岁月是会骗人的。
她从来不知道,人心会这样狠毒,命运会这样可笑。一念心动的猜疑付诸许多无辜生命,还毁了好多人的一生。
她的未来本应是一片光明的,可是命运的作弄叫她从此堕入深渊。大婚当日,父亲在台表伏兵要斩草除根,心爱的人在朱雀大街挥军而起,隔着熊熊燃烧的火舌,她眼睁睁望着新郎踏尘远去,与他并肩齐驱的是另一个陌生人。
她蓦然醒悟,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没有一个人想让她完成这场婚礼。
她没有成为燕洵的新娘,付之一炬的
一场大火以后,流年惊变。
经年以后,他卷土重来,一样的火舌吞吐缭绕,长安烧成残垣断壁的废墟。她穿着一袭红衣伫立墙头空洞的眼睛怔怔的望着他逼近,望着穿越千山万水而来的少年,元淳似乎看到了她的归宿。
她的爱情,她的人生,写满了一纸落寞,永远徒有虚名。
燕洵怔怔看着陷入回忆里的元淳,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感觉到她很难过,很悲伤,是那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出来的,不可释放的悲伤。
像是魔怔一般,他张开双臂不由自主的将她轻轻拥入怀里。
元淳推开他,表情淡漠:“你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冰冰凉凉的,有些冷,让燕洵恍然醒悟,他就近看着元淳近在咫尺的脸心跳混乱,开口变得语无伦次:“我……燕洵唐突、失礼了……”
元淳没有在意他的道歉,她知道情不由衷是种无心的罪过,每个少年少女都会经历这种心灵美妙的悸动。
她冷眼看着被朝阳染红的血色森林,不为所动,漠然问他:“燕洵,你还记得我给你的警告吗?”
燕洵下细回忆她与自己的对话,想起之前她对自己的话里只有那一句“功高盖主”算得上是警告以外,其他的均无实质性意义。思及至此,他蓦然得心口一冷,竟觉得不寒而栗。
元淳收回视线,看着燕洵的眼睛,郑重其事的说:“燕洵,没有哪个君王的江山是清清白白的,这江山的地下埋着数不清的累累白骨。”
“公主,你……”
“他不在意有人死去,他在意的只有天下。燕洵,好自为之。”元淳看着他的眼睛,神色依旧如故。
近在咫尺的距离,元淳清晰看到他眼里藏不住的恐惧在瑟瑟发抖。她清楚的知道那种从内心深处蔓延起来的恐惧有多让人不寒而栗,她曾经对这种同样的恐惧感同身受。
说完,她转身袅袅婷婷离开了原地。
燕洵愣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柴国晴2018-05-18 14:26:00 发布在 元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