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溪苑】【原创】兰濉斋随笔(小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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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永安十八年,梁熙儒窝在自己的破茅屋里啃着皮蛋。

潭砚辞2017-07-02 14:25: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第一章】

壬辰年,己酉月,丁丑日,宜嫁娶、沐浴、出行、交易。

梁霖坐在长凳上,眷恋而心疼地看着眼前的财物,死死压抑着心中紧紧抱钱不撒手的念头,状似风轻云淡般将铜钱一枚枚点清,随后骤然瞥开眼,连钱袋带财物,一并狠狠往前一推,起身离开。此后硬是飞檐走壁,在四通八达的小巷里绕了大半个时辰,才生生甩开紧随其后的疑似债主。

走出小镇,他随手抹去眼前雾蒙蒙的泪水,如无数个日夜般身无分文地往回走。

梁霖不是孤儿,他有个爹,比没有更可怕。

梁熙儒是个大夫,苦学医书多年,看着仁心仁德,奈何是个庸医,杀人比治人快。待得将风寒病者治得命悬一线,便免不得花钱请名医出山,力挽狂澜。起初赔钱赔得倾家荡产,日后更是欠债无数,但他爹依旧乐此不疲。

按说人穷志短,可他爹穷得能把自己当了,志却是丝毫不短。琴棋书画,梁霖自小一样都没省了,举凡抽查起来没对上味,梁熙儒笑归笑,竹条子抽起手臂来确是丝毫不客气。到底都是赔钱的嗜好,于是更穷,穷到欠债,欠到还不起了就跑,还得抱着古琴棋谱跑。

梁霖此生最大的希冀便是有一日,举世都不愿借钱给他爹,但也只能是希冀。他爹固然是败家**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啥啥没有,做啥啥不行,奈何面相好,还尚有几分附庸风雅的资本,笑起来带着多年养尊处优的味道,一旦忧伤潦倒地看着人家,便难免给人种落魄公子、空有一腔抱负的意味。

为此,梁霖不止一次想过,似梁熙儒这样的人,养个儿子绝对是居心叵测。左右借钱是他爹的本事,但还钱赖账便一股脑都是他的事。逼急了,梁熙儒就把你往人堆里一推,直接跑。余下梁霖一人,跪在别人家门口,死死抱着人家大腿哭,哭到别人问不下去了才算完。

多年来,催债的堵到家门口,笔笔债务报上来,逼得他自小学速算,眼瞅着还不起便先酝酿着哭起来;债主寻来的打手左堵右截,他又得苦练轻功,随机应变;最狠莫过他爹随口教了他几句江湖必备技能,便顺手将他卖个人贩子,他九岁起便得哆嗦着手解锁逃脱。他不是没想过反抗,但论打架,梁霖打不过他爹,就只能一直被奴役着。

“爹,我回来了……”柴霖有气无力地喊了声,例行劝梁熙儒好好做人的话还未出口,就生生怔在了当场。

破败的茅屋外,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官府的人,个个面色冷肃,全无表情,里面的人听了动静,走出门外,活脱脱一位高官。一见这架势,还未等梁熙儒被押出来,柴霖直接跪倒在地,即刻潸然泪下:“大人,我不认识他!我是他捡来的,我还是个孩子!他欠的钱,我不赔的,把我卖了也赔不起的。大人,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现场气氛分外尴尬,高官沉默很久,回头弱弱询问道:“相爷?”

梁熙儒一身深色长衫,举止温文。迈出茅草屋门时,嘴角正牵着一丝熟悉的笑容,与他诈骗他人时何等相似:“宜年他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认生。”

潭砚辞2017-07-02 16:34: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第二章】

帘外的风景如画卷般缓缓展开,马车内,梁霖与梁熙儒四目相顾。梁熙儒眸色安然,梁霖气到发抖。

“爹,冒充朝廷命官要砍头的。”多年来,迫于生计以及……梁熙儒自以为大才的名医之途,凡遇高门子弟,他爹便是怀才不遇的国之栋梁;凡遇江湖侠客,他爹便是功成身退的隐士高人。梁霖疑心,上苍孕育他爹的本意,便是为了骗尽天下豪杰,狂敛三世钱财。

直至如今,这种辨识度模糊、段数颇低的角色到底无法满足他爹,梁熙儒终于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伸出了魔爪。爹!您是我亲爹啊!!!

“爹,这笔生意实在不划算啊,您若不到京城捞不到钱,到了京城却是分分钟赔得了命啊。” 纵使希望渺茫,梁霖还是努力试图唤醒梁熙儒少得可怜的“良知”。那是个奸相,被砍头、车裂、恨不得再凌迟一顿的祸国之臣,算到今年清明,祖坟上杂草都要多少根了。

梁熙儒闻言却是毫不露怯,笑得甚而颇有种一国之相的风范:“霖儿,爹年轻时犯过错。”

梁霖抽了抽嘴角,眼中明显流露出一股意味——“请开始你的表演”。

“爹从那个丞相手中,骗到了不少的钱。”

梁霖只是略应了声,眸色冷淡——“编,接着编”。

梁熙儒沉思许久,道:“但如今回想起来,自己当真错大了,这笔钱太少了。故而,为父打算借用他的身份,亲自动手,从国库,诈出更多的钱。”

看着梁霖宛若吃了包草的样子,梁熙儒的笑容越发和煦。梁霖粗布衣衫穿惯了,如今腰间的云纹绸带束着繁复的长衫,目光却是澄澈得看得到底,活脱脱一个稍显别扭的世家公子。

梁熙儒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墨黑色的发丝,心中暗道有趣,比之戚晋……要有趣多了。

哒哒的马蹄声牵着车辙的印痕,肖似旁观一场盛世。他阖上双眼,仿佛又回到那年初秋。叠复的罪证,逼人的言辞,朝上争论得难解难分,而那个少年,坐在代表至高权利的位置上,仿佛过客般静静看着,一如戚国多少年的君王。

梁熙儒回忆不出究竟是什么时候,那些曾经的依赖,曾经的信任,都不知不觉间消散在一个看不见的角落,清晰得分外模糊。

而这一切,许是自先皇临终托孤的那刻,便已然注定了。

梁熙儒轻叹着睁开眼,正见梁霖死死盯着马车壁上的物件,看得眼睛都直了,浑然天成地透露出一种浓浓的穷酸气息:“看累了,就下个棋,休息一下。”

下个棋……休息一下?!梁霖的脸垮了下来。

潭砚辞2017-07-05 21:35: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第三章】

马车悠悠行了一路,却未直上京城,而是绕了段路,缓缓停下。梁霖探出头时,还带着未睡醒的困顿,眼中泛着委屈的泪花,下意识揉了揉头,手却忽然顿在原处,神色中迅速闪过茫然、错愕、不可置信,最终定格在惨白的面色上,迟疑地转向梁熙儒:“我好像……忘带药了。”

闻言,梁熙儒调笑的目光敛了三分,只静静看着他。

梁霖身后一紧,直觉要挨打。按他爹的说法,他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药在人在,药亡人亡,若是有朝一日这药绝了秘方,他便干脆省下瞎蹦跶的功夫,自己图个干净。

梁熙儒平素阴不阴阳不阳,勉强也算是个好脾气,为这事却是狠狠摧残过他几次,全不似学不上心时随手给的一记竹条子,硬生生把他从床头打到床位,床上打到床下,皮开肉绽,痛哭流涕,惨叫着发誓“旁人可以偷走我的衣服,但不可以偷走我的药!”

两股战战,心虚躲闪片刻,许是心理作用,梁霖确认药不在身边后,愣是觉得眼前泛花,下地不能,只能讨饶般可怜兮兮地颤着手张开:“爹抱住我,我要摔了。”

许是大庭广众之下,他爹尚要顾忌新讨来的丞相角色,只是斜睨他一眼,未曾痛下杀手,倒是极不情愿地抱住了他。梁霖顺势环住他的脖子,牢牢地挂在上头,低声道:“爹,您这么不情愿,我不会不是你亲生的吧。”

梁熙儒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不是亲生的。”

“你都不犹豫一下?”梁霖觉得难以置信。前些年头,梁熙儒还曾睁着眼说瞎话地告诉他:“你娘生了你这个要嗑药的赔钱货就跑了,唯有为父不肯放弃你,把你一把屎一把尿地喂养长大,闹得从往先富甲一方沦落到如今这般清贫。”

闻言,梁熙儒斯文地笑了笑:“事实而已,没必要犹豫。”

“相爷。”高官颇有眼力地侧开一步,一路引着梁熙儒往官府里走,继而……迈入了阴冷腐臭的牢狱。梁霖心下一惊,梁熙儒拍着他的背安抚道:“无事,此去山高路远,你这身娇肉贵的,总得替你寻个下人一旁伺候着。”

梁霖默默垂下头,试图找到自己和身娇肉贵沾边的地方,终是未果,倒是一旁的大人听着梁熙儒的话,竟是条件反射般抖了抖,最后还是艰难地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爹,”梁霖的脑中模模糊糊闪过一些片段,“我是不是来过这个地方。”

梁熙儒脚步就此停住,不觉沉声道:“那得问问人贩子了。”

梁霖更难过了,自觉浓浓的父子情已被冲了一缸水,稀得不能再稀,见梁熙儒不再走动,愣是极有骨气地从他身上爬了下去,却见他爹正幽幽看着牢内,一时激愤:“爹,这么脏兮兮的下人,不洗干净,我不要的!”

现场一片寂静,高官闻声抖了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复又……咽了咽口水。

潭砚辞2017-08-11 22:00: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潭砚辞2017-08-12 22:04: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潭砚辞2017-08-13 21:57: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第六章】

安抚着梁霖服药歇下,梁熙儒缓步踱到门口,不温不火地俯视着齐源。

武学一途,寻常人动手即便拼死一战,也多留有余力,再危险亦有保护自己不被内力反震的意识,但梁霖内力精深,思绪不为药物压制时,往往难以顾忌,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齐源返身接招时大抵未能料及,那一掌挨得实实在在,说是重伤都算是客气。

“殿下,烦请借一步说话。” 梁熙儒眸色微深,似是极淡地笑了笑,随后抬手攥过他的衣襟,直接将人拎到了门外,继而客气地关上了门。

皇室“打落牙齿活血吞”是古来传统,代代流传,生生不息,齐源便是使不上力道,也不过是硬抵着墙,任着鲜血从半掩着唇角的指缝间蜿蜒而下。

或许矜贵人,自有矜贵人的气度, 齐源对这等逾矩的举止全无骤然沉下的冷意,只是不深不浅地看着梁熙儒,一如一方栅栏横隔囚牢内外时重逢的目光,似出乎预料,又似了然追忆。很多年前许是也曾出现过这幕,分明什么都像是没有变,却什么都终究是变了。于是,齐源笑了笑,很轻很轻:“梁相。”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很久,起初难免有些惶惶不可终日,后来便等成了一种既来则安。这个人是梁熙儒,戚国前丞相梁熙儒,一夜光景,便从位极人臣到家破人亡。他当然会报复,从梁熙儒没能立时毙命开始,齐源就料定了,他一定会报复。

收回手,梁熙儒十分恭谨地将人请进了自己房中,而齐源甚至更为坦荡地将镇尺直接搁在了梁熙儒面前。一朝生死,几年谋划,梁熙儒既然卷土重来,他自是连争斗的兴致也没有的,左右不过是白白浪费时间。

梁熙儒摩挲着手中材质不算上乘的镇尺,只道了句:“草民对不住先皇。”

抬手解开衣带,齐源将外衣搁在一旁,只留下瓷白色的底衣。

双手搭上桌沿的一刻,镇尺在腰下抽出极为清亮的一记,响得有些震耳。好多年没人敢这样动他,齐源疼得有些懵,整个人都僵直在那里,完全没回过神来,只因着身居高位的习惯才硬压住喉中的声响。

身后却又不是一道即止,镇尺由上抽下横贯两边,上下不过几寸的地方,竟是接连九下,一下更甚一下。齐源回神之时,双肘已然抵在桌上,睁开眼时淌至下颌的汗水径自打在肘间。他半缩着身体,脑子很空,周围像是都变得有些模糊,就像……他第一次挨打时一样。

时隔多年,梁熙儒打起人来,居然……还是这么疼啊。

敲了敲被重点照顾过的地方,梁熙儒隐秘地甩了甩手。打人自古都是项体力活,像他打梁霖时,大致都不能被称之为打,不过是简单的提醒。这等隔个三两天便能活蹦乱跳下水摸鱼的打法,或许也唯有梁霖,才会觉得那算得上惩罚。

潭砚辞2017-08-28 22:04: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第八章】

梁熙儒仿佛压根儿没有听见,抬手抽过他的手臂,还是好声好气地一个字——“手。”

齐源疼得直打颤,尽力缓过一口气,避开目光不去看掌心,干脆地将手伸平。梁熙儒看着明显没有被他的顺从取悦到,镇尺高抬高落,力道一分没有收——“啪!”

“嘶!”齐源的面容皱成一团,手掌疼得断了片儿,眼皮一时没禁住闭了下,强忍着含在眼眶中的泪水瞬间被逼出,成线地往下淌,视线还是执拗地丝毫没有落在掌心上。大概这份手板的杀伤力超过了他能承受的极限,此后任是梁熙儒如何举动,齐源都没能再伸出手去。

梁熙儒若能被这局势困住,岂不枉居多年相位?他挑眉等了片刻,见齐源毫无配合的自觉,面上也不生气,径自伸出手自食其力。齐源措不及防下被他直接拉出左手,疼痛骤然在掌心炸开,镇尺一道追着一道的狠厉,像要怼进骨头里。

齐源哪能受住这份疼,偏生梁熙儒看着文弱,他却怎么挣都抽不出手来,疼得直掉眼泪,右手不受控制地挪到近前,到底没敢去掰梁熙儒的手,只一叠声地唤着:“梁相,梁相……”

这番打罚落得毫不容情,直至齐源被彻底收拾服帖后,梁熙儒才停下手,不轻不重地问他:“想起来了没有?”

齐源眼眶通红,脸颊上尽是泪痕,茫然抬头眼前尽是雾茫茫一片,呛咳几声才丧权辱国般点了点头。梁熙儒闻言自然松开了手,只浅淡地看着他,照旧是那个问题:“哪只手做的妖?”

齐源左手掌心此刻已高肿了一片,蜷缩起来都疼得钻心,他下意识缩回了半寸,才在理智回笼之际控制下来,抿着唇将双手并拢着平举在身前。

梁熙儒倒是毫不意外,或者说,自他冠冕堂皇地道完了那句“草民对不住先皇”的官样文章后,就像是干脆将先皇的恩惠忘了个干净,在对不起先皇的路上走得越发理所当然,连动手前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得很:“二十记,自己记着,打少了算你的,打多了……也算你的。”

潭砚辞2018-04-18 21:03: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第九章】

梁熙儒是个生而怕麻烦的人,能将人直接放倒解决的事便绝不靠讲道理。齐源又颇重面子,堪称要脸不要命的典范,如此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梁熙儒就瞧他这点最顺眼,自小不吵不闹不撒娇,只颇有气势地瞪他,事后怎样不谈,当场便是打疼打死了也不带心疼的。

只是到底齐源重伤在身,一波叠复一波的无边痛楚下,气血激荡得厉害。被梁霖强势震创内力越发紊乱,他只觉喉头一甜,一口气没回上来,神智顷刻散开,当即浑身失力半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很响,齐源几乎当场就清醒了,口中一阵腥甜。许是被梁霖天马行空的思维所染,他竟然没由来地觉得:自古天地君亲师,他跪梁熙儒,倒也不算十分丢人。

梁熙儒蹲下来瞧他,面上兴味十足:“殿下可还好?”这话问得促狭,只差捏过他的脸嘘寒问暖,手能开锁否?足能跑路否?若还硬朗不如起身再领一遍可好?

由此观之,先皇这托孤重臣选得可谓十足眼瞎,梁熙儒不过是个穷奢极欲的享受派,不算顶顶忠臣,也不是个奸臣,就是个权臣,前半辈子唯好弄权。但他与先帝本也没什么君臣得宜的美梦,病榻前托孤嘱他临危受命确是没法子中的法子了。

先帝晚年昏聩尤忌太子,待得一杯毒酒送了黄泉,两位皇子内斗彻底摆上台面,朝堂后宫两方势力闹得你死我活。为防平衡打破,他仿效历代君主做派不怎么偏颇地传位懵懂幼子。为此不惜钦点本朝赫赫有名的第三党墙头草梁熙儒升了丞相兼辅政大臣,一时位极人臣。

故而戚晋甫一掌权就想活剐了他也是有道理的。多年来,梁熙儒一直告诫他要崇尚简朴,不宜铺张,更不可穷奢极欲。他堂堂一国之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换洗的衣服都快褪色了,到头来梁熙儒家里日子却是过得糜烂。论起抄家,不抄他抄谁?

“殿下?”梁熙儒还是以戚源的身份称呼他,眼见这小子如今如何也做不出大死,即刻舒坦了、觉得天下太平了,遂一脸欣慰地与他商议,“草民想着,一把镣铐怕还制不住殿下。”

毕竟梁熙儒当年是手把手教他解着玩的。新帝拘束矜持,初登帝位连好奇都是过错,巴掌大的脸上写满了“朕很正经本分、端得很稳”。梁熙儒只怕他憋出病来,某日恭顺地进谗言邀他摆弄些新玩意儿以便更好地体察本朝民生。新帝好奇的目光恨不得黏在他手上,默默压住眼底雀跃的不安分,板着脸赏赐般地应允了,还老气横秋地回了句:“下不为例。”

往事不堪回首,梁熙儒恍了个神的功夫,手已经一把掐上了齐源的脸,直迎着对面惊惶得似要砍了他的目光淡然地为自己找好了理由:“殿下,先皇若晓得您成功长到这么大,一定十分欣慰。”他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心中暗道:恍神要不得啊,要不得……

潭砚辞2019-03-05 14:35: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第十章】

梁霖睁眼时,正对上梁熙儒安坐一旁,见他醒了似是莞尔一笑,吓得赶紧窜到角落抱膝挪窝、十分警惕:“那那……那下人呢?”梁熙儒这等坑死人不偿命的,笑起来何等奸商阴森,梁霖瞧瞧都瘆得慌,面上惨兮兮的,大有你敢说跑了,我就敢跪地求饶,以求宽大处理的架势。

梁熙儒没耐住一把揉过去,忽又想起方才这罪恶之手,也不知是揉梁霖的头揉惯了,还是揉大黄的狗头揉惯了。他收手理了衣衫,随手朝外一指:“给我拖干净了,血淋淋的不吉利。”

梁霖噎住,生而第百万次怀疑自己是被捡来的。脑子还恍惚着,身体已经恨恨地跌撞着出去干活了。梁熙儒确是亲爹,倚在墙边戳得金贵,闲闲地指挥他洒扫:“喏,右边右边,哎,再过去些瞧见没,啧啧啧,霖儿,你这年纪不大,眼神怎的如此不济啊?”

梁霖几要咬碎了半口白牙,才将这客栈地面硬生生视作梁熙儒的脸,蹂躏得分外解恨。

梁熙儒撇开眼不忍直视他这穷酸乡野样儿,嘴里倒也没闲着,有意无意地与他交代入京要事:“霖儿,在你爹我将国库撬下来前,你就给我记着,只要看到钱,就跑,跑得越远越好,”省得被哪个不开眼的算计了麻烦,他眯着眼抱负远大地指点江山,“爹要干票大的!”

梁霖心道:就是活腻味了,死前干票大的吧。梁霖含辛茹苦将他爹拉扯大已是仁至义尽,虽然对不住他尚不知在何方的娘,但他已经尽力了。他爹是实实在在要钱不要命了!梁霖哀叹一声,支着腰随口问道:“爹,您可少祸祸我了,这祖宗谁啊?”

不是他小看他爹,梁熙儒连他自己都懒得养,还得捡个他这么乖顺的儿子伺候着,让他相信他爹能良心发现养个下人,还正逢这祖宗武艺精湛,不如让他相信梁熙儒真当过丞相来得靠谱。梁霖越想越惊悚:“爹,您不会是……打算抄上诈骗团伙组团去京城招摇撞骗吧。”

梁熙儒眼神惊异,对他儿子的想法貌似受用无比,继而流露出了一副“哎呀你越发长进了”的欣然样:“喏,戚渊王戚源,谋反大户,”他顺势指了指隔间借坡下驴,附耳压低声音道,“你爹我打算去京城偷龙转凤,前些年已经集齐了六部大臣,赶巧近日捡了一皇帝。”

梁霖手中的洒扫物件如愿以偿扑入脚背的怀抱,惊了一跳抽痛着扶起来倒忘了方才什么感受。他爹一口一句假话,他这么些年再惊悚的都习惯了,也就着这奇思妙想换了台本,神志不清地做梦道:“你这样锁着皇亲国戚,不好吧?”不是说刑不上大夫吗?

“哦,”梁熙儒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钥匙,大言不惭道,“锁人算什么,我连戚晋本人都打过。”

前半辈子,他大把时间都耗在肃平朝堂上,教戚晋真比教亲儿子还上心,动起家伙来都比抽梁霖顺手。毕竟儿子可以乱养,新帝可不行,养残了是要天下大乱的。

但话又说回来,若没有先帝托孤这一茬,他教梁霖大概也是会照着这样教的。如此平白无故让他混吃混喝过了这么久的好日子,兔崽子竟还不满足。

潭砚辞2019-03-06 10:52: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第十一章】

梁霖抽着嘴角放弃交流,倒是处理完血迹后顺势晃进隔间瞧了瞧。齐源仍在昏睡,眉头皱得死紧,仿佛陷入了什么沉重可怖的噩梦。

梦里寒冰刺骨,一望无垠,底下密密麻麻的人喋喋不休却听不到声。他有很多叔叔伯伯、堂兄堂弟,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孤身发颤徘徊又思量,再没人教他怎么走、怎么做。

周围恍惚飘来漫不经心的话语,笑语晏晏哄孩子般的——“为政就是几道谕旨的事,不要看他们反对,您要看他们为什么反对。民怨、臣乱都好,是为了国之安危死谏,还是为了利益受损死谏。若顾全了他们的利益,您且看他们还反对吗?”

“他若要死便让他去死吧。您是君主不是乡间善人,要守着的是眼前的万顷江山,是大戚子民的存活生计,这已经很难了,需不需要让您万古流芳那是后世该愁的事。”

梁霖鬼鬼祟祟摸到床边,还未瞧真切,寒光骤闪匕首眨眼抵住了脖颈,齐源睁眼警惕一瞬似在看个乱臣贼子,半晌徐徐回神手上却未动,眼底只差刻下一句“你意欲何为”。

天晓得这把匕首从哪里抄出来的!梁霖咽了咽口水,被他爹皇亲国戚的讲法莫名说服。常在宫廷飘,哪能不备刀,这祖宗若不是个职业杀手,便只能是个职业被杀的了。

“大大大……兄台饶命!”梁霖深谙江湖规矩,若非此刻匕首就架在脖子上,让他跪一跪也绝无二话,“小人尚有亲爹嗷嗷待哺,您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齐源蹙了蹙眉,明显不欲与他纠缠,收了利器平静地起身,带起镣铐一片碰撞。梁熙儒确是个狠人,只差将人五花大绑,梁霖看得都不好意思:“咳咳,那什么…….”囫囵话还未出口,眼睛就不幸瞄到他深受戕害的双手,顿时又磕绊了下,“那什么……”

还未等梁霖编出句像样的话,梁熙儒便推门而入为他解了燃眉之急:“呦,都在呐。”

梁熙儒面上也不见纳罕,他离京日久再喜欢不来你猜我猜的把戏,当着梁霖的面便很不讲究地随口问道:“怎么想起这时候出京踏青?”

奸臣欲作乱,兄弟想阋墙,后宫朝堂局势微妙,戚晋到底是如何有这闲工夫将江山扔给不靠谱的孪生弟弟,自个儿出宫晃荡的?

那日他一手培养的朝政心腹抖抖索索跑破茅屋里打扰他吃皮蛋时,梁熙儒几乎是做梦般地听完了他带来的故事——新帝叛逆期到了,唯恐别人杀不掉他特地离开了京城的铜墙铁壁。

戚源更是个绝的,久不闻讯唯恐他皇兄一个刹不住车凉在外头,届时江山破锅扣他头。下旨下得格外魄力,大意是戚渊王戚源谋反了,嘱地方官府严加审查、全首全尾押送京城。既然别人小心翼翼暗杀、他就干脆声势浩大明抓,就看谁抢得先机。

如此不走寻常路的做派果然是三岁看到老,当年贵妃瞒下双生子未能处死戚源时,大抵也没想到这儿子是如此活宝。梁熙儒都能想象到几日后的追加圣旨上会发生什么——哎呀,不好意思弄错了弄错了,朕实在太失礼了,快赏赐戚渊王黄金万两安抚创伤。

潭砚辞2019-03-07 17:15: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第十二章】

齐源没作答,梁熙儒便也当没问。他勉强算是戚晋的授业恩师,幼时看着长大的,莫说是顶上戚源的名头,便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他都认得出人来,弄得混才是本事。

戚晋幼时便是别扭性子,初被推上帝位时分明战战兢兢,唯恐亲兄长作乱逼宫、又虑他梁某大权在揽,只不将这惶恐摆在明面上,整日状似泰然地静听早朝启奏,底下不亲近的臣子还道他沉得住气,颇有先帝之风,熟不知这小子手心拢在袖子里出了多少汗。

那时的新帝就是个奶娃娃,对于朝政要事两眼一抹黑。多是梁熙儒带几个重臣商议出了结果,捎上草拟的谕旨,一道道讲通了让他盖上玉玺下旨,若再有闲下的时候便细细教他:这些个老臣怎么决出的结果,里头有什么利益牵扯,作为君主该瞧出字面下的什么,待到亲政若你有本事可以如何做,若朝堂局势于你不利又该怎么做,这圣旨下下去可能会如何……若再闲极无聊些,还会扯到朝里哪些人能用,哪些人该弃,哪些人要用完后再留个什么结果。

戚晋估计囫囵吞枣学得痛苦,但平心而论梁熙儒那阵还要痛苦。奏折不宜带回相府,他就被迫成了除阉人外留宿宫中的常客。种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外加各地歌功颂德的折子瞧得他头昏眼花、烦不胜烦。那时朝堂还乱,党派也未分崩离析,瞧不出手握重权的他是怎么个打算,都在伺机而动地观望。戚晋估摸着分不出他是不是好心教他,吓得成宿成宿地做噩梦。

于是每每深夜,梁熙儒就窝在龙榻边的小几上,批奏折批到急火攻心。满目都是地方官府的奇葩奏折,瞧在他眼里就是“陛下,今天太阳真好啊,臣想进宫见见您”,“啊,今年丰收全是托您的福,陛下您身体好吗,要不臣来见见您”。***想见你,想调京想疯了吧!

临到气极反笑时,梁熙儒干脆瞧向惊醒后缩在被子里的奶娃娃新帝,声情并茂地读给他听,读完后恭敬温和地进谏——日后这样的奏折陛下可练练手了。

这话说出来倒不全是甩手嫌麻烦,做事都是由易到难的,为君也一样。梁熙儒唯恐戚晋届时慌得手忙脚乱、成日对自己置气,亲政前的权利都是一点点放的。戚晋也不似面上这般坦然,扛不住的时候会哀哀地唤声梁相,扛得住的时候就是居高临下的爱卿了,十足的白眼狼作风。

梁熙儒瞧着都好笑,又不能真去笑弄他。他猜都晓得,先帝临终前怕也是交代过戚晋几句,左不过就是羽翼未满时得倚重着他这个立场持中的权臣冤大头,也无妨亲赖些但心底得提防着,日后能除了最好就除了。他为官一路从底下升上来,先帝这点主意他还不晓得吗?

权力放着放着眨眼也便是封禅大礼了。每逢改朝换代、新君即位、战乱复归太平,天子都要祭天地以示接受天命治理人间,这是戚晋亲政的第一项大事。

潭砚辞2019-03-08 23:04: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第十三章】

梁熙儒彼时怕是忘了,还当他仍是那个连盖玉玺都要不动声色再三征询般望望他的少年。

任谁亲手将个奶娃娃拉扯大都再难将他当成生杀予夺、一怒浮尸千里的君主。群臣都摄于皇威低眉垂目,唯有梁熙儒在想:封禅大礼的祭台这么高,台阶一层接一层,如何下埋玉牒书、如何跪拜行礼,每个动作都不能出分毫差池,他心里到底怕不怕。

梁熙儒下意识要上前送他几步,但戚晋很镇定,他目不斜视地从他眼前走过,面上不再是装出的游刃有余,他像是个终于合格的帝王,长成了喜怒不辨、冷眼权衡的样子。梁熙儒收回多余的手,看他一步一步踏上祭台,合乎典章制度地将一整套繁复的礼节行云流水地完成。

下头俯身拜倒,三呼万岁,气联山脉。梁熙儒叩头正跪,有些恍惚。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十分善念地将同朝意欲告老还乡的官员折子都批了,作为离京前的回馈总能收到劝他急流勇退的良言,那时他只吃着瓜笑言:“可急什么?”

直至此刻新帝亲政,大赦天下。他想: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得回去谋条生路了。

梁熙儒是个权臣,而唯有有远见的臣子才能大权在揽,其实相府的家底早就散了,他将府里能遣散的遣散,只留下个清净的住处。他不能由新帝下令贬官,废元老重臣不利名声;他也不能自请还乡,做官做到他这种份上,要么寿终正寝、流放百世,要么晚节不保、遗臭万年,再没有旁的路可走。

若非戚晋动手太快,他原也打算退了,服碗要死不死的假药,传些病重不保的流言,撑个个把月“撒手人寰”,再让儿子悲痛欲绝送父棺还乡岂不完满。

但养病卧床总是有风险的,个把月不上朝,消息都不灵通了。宦官来传旨时口还没开,梁熙儒心里已经有数了,他早就封无可封,此刻下到他手中的圣旨能是什么,他心如明镜。他这等舌灿莲花的祸国之乱臣,新帝掌权后朝堂死谏唯恐江山改姓了梁。

他想起戚晋这些日子亲自来探过两次病,言辞模糊,神情深邃,意有所指。有那么几个瞬间戚晋似乎是想问他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问,欲言又止地收回,似一个重情帝王在关怀行将迟暮的老臣:“爱卿好好养病,这江山缺不得你啊。”

那时候戚晋到底想说什么呢,梁熙儒已经无法知晓了,那时他只是静静地接下谕旨打开瞧,周围虎视眈眈唯恐他反抗。他却笑了:这旨意下得,怕是将他恨入骨了,果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戚晋此生也未必寻得到他如此兢兢业业、一心辅佐、甘心受制衡的臣子了。

累累罪状旨上书,条条都致人死地,有些梁熙儒都记不得自己是否做过。他教了戚晋这些年头,唯独只差教他一样,却由他自学成才。

他那时告诉戚晋,清官其实并不能做些什么,都是摆着看的,如果说一定能做,也大概就是做做白日梦吧。水至清则无鱼,能清到底的人这辈子都翻不出大浪,做不成大事。若是是一群清官在一起,那更是本朝大大的不幸,只能祈求安享太平。真正能做事的能臣都是实干的人,有的是手腕,手上沾满了未有他亲自动手的鲜血,甚而面上高风亮节、与人为善得很。

但他还未认真地与他讲过,在你处死这些已经用够本的能臣之际,一定要为他扣上个血淋淋的帽子——“他不是个为民请命的清官。

潭砚辞2019-03-09 19:04: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第十四章】

“唔,茅屋里皮蛋像是还没吃完,”梁熙儒凝眉出神许久,梁霖还道他想起了什么做小弟时不堪回首的往事,哪知他沉吟半晌就蹦出了这么一句,眼底眉梢还真透着忧心,大手一挥知会完即走,“我们快马加鞭过去,速战速决吧。”

梁霖脸上骤然垮了,琢磨着他爹的意思——嘶,这票不光得干个大的,还得干得风卷残云!

这可怎么行,梁霖凝思一日,入夜眸色微沉、决意持棍死谏,谏得成就谏,谏不成……就直接将人打晕带回茅屋绑起来。管他齐源是什么来头,这破事谁爱沾谁沾,再金贵的祖宗世上也一把把,他爹可是只有一个!

徘徊三圈踹门而入,梁霖一棍子滞在空中没敢挥下去,梁熙儒倚靠圆桌手持酒壶闲闲地瞧他,感慨道:“胆子不小哇。”他声音空灵,似是寻常要给他好看,又似是单纯掺了些醉意。

梁霖是个谨慎的人,闻言棍子一扔当场认怂:“没有没有没有。”他狗腿地摸过去给他爹揉肩捶腿、斟酒递杯,决定不管真假曲线救国将人彻底灌醉再说:“我刚看有贼一闪而过。”

“一闪而过?”梁熙儒面上颇有兴味地打量他,骤然出手将人拉趴在了膝上。梁霖险些被自己呛死,身后狠狠一巴掌上去才炸着脑子:“爹,爹!”他心里一轻,梁熙儒是真醉了。

醉汉的手劲不可比,隔着衣裳“啪啪”几下梁霖就觉出了疼,他倒不是安分乖顺的纯孝子,疼了不反抗是傻子,奈何挣扎不及拆了两招被按得死死的,力道下得更重,裤子都被扒了,巴掌着肉脆响烧痛,扇得娴熟又不讲理,确是他爹的做派!

梁霖气得险些不顾脸面一口咬上他大腿,却听耳畔滑过一句:“你这小小年纪怎么一副丧气样?”还没回转过念头嘴里就被硬塞了块饴糖,身后紧接着又是一巴掌。

草!祖宗你可擦过手没啊!饴糖咬碎在口中,甜味不浓,是梁熙儒极喜欢磕牙的东西,回回还要懒懒操出他的庸医范儿:“何以解忧?心开窍于舌……舌头上甜了,心里的苦就淡了。”

梁霖心里不苦,他就身后疼:“爹,你以前是京里人吗?”梁熙儒难得一醉,梁霖有心想拐些话出来,挨打也就挨打了,总比见天被他四两拨千斤生怕牵扯他痛事不敢问出口强。

身后静了静,不着布料的双丘落在他手下就尴尬了,梁霖被他搭在身后的大手怵得腿麻,嘴里仍不知死活地发问:“我们以前住过京城吗?”他混混沌沌的记忆里什么都模糊了,但偶尔还是会有些片段飞速地闪过。

他穿得很华贵,像个正经人家的小公子,手里拢着一卷书靠在长亭里,远处模糊的影子闪过,他忽而起身快步过去扑进了一个人的怀里,嘴里不知说着什么,但心里是欢喜的。

“你怎么就记得个京城,为父这些年待你不好嘛,小白眼狼,”梁熙儒喃喃道,“和你娘一样,说心血来潮想与我写封情书,写着写着,回忆着回忆着,就摔了笔。”

梁霖怔住,竖起耳朵不敢出声,这是他从梁熙儒口中听到的说法中,最有可能接近他娘的,不是什么生完了他这个赔钱货就跑了、也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含泪将她卖了。

潭砚辞2019-03-10 15:19: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潭砚辞2019-03-10 21:45: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第十六章】

梁熙儒耐甜度挺高,闻言笑笑示意他趴下。梁霖讨饶:“爹~”梁熙儒应得干脆:“嗯,乖。”

梁霖遂收了好脸色,自己脱了裤子狠狠伏到他腿上,心道:你可悠着点吧,我就看到时候是我后头疼还是你手疼!挨了重重几巴掌后,梁霖变心道:我和醉酒不晓得疼的计较什么?

巴掌下的皮肉颤抖着晕上了色,少年单薄身躯下挺翘的双丘滚烫柔软,被扇打得渐渐通红。梁熙儒将他双手折在身后扣得很紧,唯右手毫不收敛地抽下。梁霖有些被吓到:“爹?”

自小他爹便嫌弃他野,梁熙儒这么懒的人从来能省一份力是一份力,教训起他来能拿棍子就不抄板子,五下能打疼的就不挥十下。梁霖趴他爹膝上挨巴掌都不知是曾几何时的事了,哪儿还记得巴掌打人疼不疼。现下他倒也不需记,确实是疼的。

方才挨过几下便是疼的,此刻脱下裤子再打只能更疼。梁熙儒想必也是这般想的,这祖宗打久了手疼,被他这一打断转眼就不知随手寻摸了个什么物件过来,身后的疼骤然凌厉起来。

“啊!”梁霖惨叫一声,他自小被人贩子拐卖惯了,属于不要脸面的,三分痛就往死里喊,打到七分能喊破嗓子,客栈茅屋都架不住他鬼哭狼嚎,嘴里还要边喊边唤,戏多得完全刹不住车,“爹爹爹,我以后肯定好好带着药!再也不打……啊!……架了!再也不拿棍子晃荡了!再也……啊!……嘶不套您话了!我要凉了咳……咳咳咳……嘶痛!”

梁熙儒抄着家伙敲了敲他身后肿起的一片,狠狠抽了下:“聒噪。”

“啊!!什么灶?!”梁霖被自己喊得头昏脑涨,也不知是疼得多,还是晕得多,两个字往肚子里滚了一圈突然溜出一句——“爹,我饿了……我是不是好久没吃饭了?”他确信自己的肚子在叫,他想,他怕是要成为第一个在挨打时饿晕的“大孝子”了:“爹!我头晕……”

梁熙儒嫌弃地一把将人推了下去,梁霖险些摔地上,好容易凭借多年被摔打的经验踉跄着地,姿势有些扭曲地扒着桌子爬将起来,入目便是梁熙儒单手支头揉着额角,似是被吵得不行。

梁霖心下舒坦了,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模样,龇牙咧嘴摸了把身后硬将裤子提上,瞄了眼复被扔在地上的棍子深恶痛绝。他琢磨着此刻再窝他爹面前太过危险,拔腿便往外溜,却听梁熙儒忽而开口:“入京后收好自己的爪子少往人身上拍,那地方你街上撞上十个人九个都是高门子弟,要是被剁了手,爹这种平头老百姓也就只能抱着你哭一哭。想砍回去是没可能了。为父若有闲暇就勉强帮你治一治。”

梁霖想:嚯,由你帮着治一治,何不等它自己好呢?

他黑着脸出去,瞟向隔间的目光就有些不善了。感情他这挨了好一顿修理都是托的齐源的福。梁霖翻脸比翻书快:去他的同病相怜,去他的极为待见。他在南方破茅屋窝了这些年,脑子里登时蹦出了个十分恰当的评价——挫气!

潭砚辞2019-03-12 21:24: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第十七章】

出了客栈,离破落的草屋、离繁华的京城都是路途遥遥,一边是死于安乐,一边是死于忧患。梁霖注定无法安乐,养好伤后便与亲爹一并奔着忧患去了。

忧患路上,梁熙儒也是懒懒散散,瞧不出对戚晋有什么刻骨入髓的恨意。他功成身退、求仁得仁,按理就当是含笑九泉的命数;何况人在眼前,再掩饰都辨得出那种愧疚。

只是不合适了,他侥幸苟存时就想,不论日后何等光景,他们再见面都不合适了。见面不合适,入京更不合适......巧了,京里有些人也是真真切切这般想的。

梁熙儒叼着根草,河边拨弄水的手稍顿了顿,扭头意味深长地问梁霖:“霖儿,爹平常待你好吗?”梁霖一听这话心就一抖,这是他爹临要将他卖给人贩子前的惯用招数,多年如一日,一字不变:“爹,你摸着良心说,你待我好吗?”

梁霖还是低估了梁熙儒的脸皮,他“唔”了声后强行慈爱道:“那到了京城爹补偿你!”说着不知从齐源那儿掏了个什么往他怀里一扔:“舒展舒展筋骨,玩的时候别弄掉了。”

“我......”梁霖迅速躲过身后暗箭,再回身梁熙儒早将高级下人拐没了影,他忍着心头万千愤怒骤然后仰堪堪躲过一刀,右手抄剑挡住对方手腕,凌空绕剑速转了几圈卡住剑柄骤然抽出,寒光乍现。十来个蒙面黑衣人皆是高手,梁霖拴着小命走了百来招,劈断一片竹子后陷入自我怀疑:难道我的命不是命吗?难道我是猫有九条命吗?

旋身踏叶上树,梁霖拎着削完后破了几孔的竹节居高临下,内力灌出一阵刺耳魔音。黑衣人屏息掩耳严阵以待,他伺机骤然发力返身便跑,竹节以一裂四杀伤四人后带血直直插进树干。

招式时灵时不灵,梁霖翻岩踏水、九曲八绕,抄出了逃债乱窜的轻功极限,暗道梁熙儒教的功夫没一个能保命的,虚晃一枪的招式倒是永远能奏效。

梁熙儒手笔一次胜过一次,梁霖此遭被不知多少杀手足足追杀了三天三夜。最糟糕的一阵在水上逃击了二十个来回,剑气过处浇了一身水都顾不上换。以他的无脑暴力流打法,周围所过之处残箭断匕、鲜血四溅,险些夷为平地,逃到后来都摸不清到了何处。

最后停下时实在气力不接、饥寒交迫、头昏脑胀、病势欲发,梁霖抵着树干强支着剑,面色煞白、周身见血,对着夜色终于觉悟过来:逃窜时不能留一个活口留讯他的位置。他想:如果他还能活着出去,他一定要和梁熙儒断绝关系,一定!

截杀乱斗凶狠,他被迫弃剑接掌,林子里一瞬静止,树叶沙沙声停了,他头剧烈一痛,脑海里迅速闪过混乱的片段,像是昏暗的牢狱、剧烈的疼痛,画面一转又是陌生的繁华街市......

梁霖踏过满地尸体,一路跌跌绊绊撞了三棵树,扶着树有些上涌的恶心,猛地吐了口鲜血,这一吐就一发不可收拾,跪跌在地上鲜血从掩口的指缝中淌下,眼前开始摇摆发花,继而一阵阵泛黑。他艰难地迈出腿,听到远处传来的动静,攥紧了折断手中的树枝。

执着火把的人小心地靠近,在被一树枝戳死前极有运道地对外喊了声:“找到梁小公子了!”

潭砚辞2019-03-17 21:37: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
【第十八章】

梁霖恢复意识时,已在颠簸的马车上,身上披着件深色外衣遮住了遍身血痕,整个人被梁熙儒抱在怀里,头还枕在他肩上。他脑子不清醒,茫茫然恍惚道:“爹,我好疼。”

张开口记忆突如海浪卷过,梁霖喉头一甜嘴角溢出鲜血,挣扎着从梁熙儒身上爬起来,恨恨拍开揽他的手将外衣扔了他一脸,艰难地挪到了离人最远的角落,偏过头闭上眼不说话。

这个姿势出奇难受,没有他爹小心的顾护,马车轮子滚过石子就是一震,头磕在车壁不断振动,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不适,但他固执地窝在角落不肯说一句话。

“霖儿!”梁霖下马车时踉跄了两步停住,他身上血腥气很重,唇上几乎没有血色,惨白惨白的:“爹,我是你捡来的吧?”这问题他问过梁熙儒很多遍,回回都有不同的答案,隔不了多久就需要重新求证,但梁霖好像乐此不疲,“你知道我有可能会死吗?”

他是真的不明白:“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不会恨你?”梁霖从来觉得自己是不怕的,他翻过几座高山从人贩子手里跑出来时,他孤身被债主全家堵在屋里摔东西痛骂时,他手在哆嗦,腿在发软,但他坚持觉得自己是不怕的,他不光不怕,他还能边跑边给人骂回去,但,“那是因为不是别人。你为别人让我去死,你找他当儿子去吧!”

武功路数一脉相承,遇险匆匆拎了就走,还会梁熙儒独门开锁绝技,梁霖想起齐源就牙疼,恨恨宣布:“我不要你了。你这个爹我不要了,我要回去种地!”

他迈过门槛两眼一抹黑,逮着间屋子就摔门进去了。屋外静了许久,传来梁熙儒的敲门声:“霖儿,开门,里头凉。”梁霖坐在地上不吭声。梁熙儒无奈道:“爹站不了太久,你先出来。”梁霖打定主意不理睬他,什么花言巧语、卖惨扮苦都没用!

却听外头有人匆匆赶来:“哎呦,您可怎么又出来了?”老太医一脸悚然,只差将这位供在床上。他们这行当不好混,宫里来府里去的遇着辛密就保不住命,待久了一把年纪装尽瞎、作尽聋。什么被带去瞧个昏迷不醒肖似已故辅政奸相老熟人的,哎呦年纪大了看不清啊;什么京外宫里风云骤变、博弈争端暗潮汹涌,真假皇帝来回乱窜,啊,说的啥诶,听不见哇!

但耳可聋,眼可瞎,心里得明镜样儿的。老太医现下瞧着梁熙儒可比瞧眼珠子还心忧,陛下是匆匆打了个照面不假,但这位要出个好歹,估摸着他全家命都得搭进去:“我这儿给您倒腾了三天三夜才抢回来的命,伤可有得治呢。这毒好险是不见血封喉但也压不稳,再来一回老朽干脆和您一道下去算了。”老太医歪了歪头,生生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抹到一半门开了,梁霖阴着脸:“你要死了没?”

“胡闹,这么点事怎么值得寻死觅活,”梁熙儒袖手懒洋洋地糊弄他,认真瞧还能觉出他唇色有些泛紫,却是毫不在意地扭头秀了波家丑,“犬子脑袋寒掺了些,让太医见笑了。”

梁霖险些将门拍他一脸,却见梁熙儒毫无道理地往下倒,梁霖心下狠狠一停,下意识迅速伸出手硬被他带倒在了地上。梁熙儒闭着眼睛难得竟没嫌弃他,梁霖有些不习惯,恍恍惚惚松开手入目就瞧见了一手血,刺目的鲜红。

时过五日后,梁霖还是觉得他爹是故意的。他惊慌失措守在梁熙儒榻前要星星不给月亮的,被一帮白胡子老头呼来喝去,吵翻天响炸脑还得安安分分给他爹喂药,但梁熙儒的病非但不向愈瞧着还有些反复缠绵病榻的意思。

此刻,他爹大爷似的半躺在榻上,背靠着一团被子,身上又裹着一团被子,屋里还烧着一堆炭火,抖着手虚弱地翻着本破书,活似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病弱书生,眼瞅着就要黛玉葬花去了,嘴里倒不闲着,还在指点江山:“瞧见没?这宅子就是短短三天里爹为你打下的家底,等你大了翅膀硬了,可记着点好别忙不迭将你爹我赶出去。”

梁霖坐在榻沿,狠狠塞了他最后一勺子药汁,暗道这上天是瞎了眼么,怎的没给他收了去!要不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爹这般的怕得是个万年龟:“老头交代了让你少动脑子。”

梁熙儒咽下这口苦药,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幽幽道:“没法子,现今白眼狼太多了。”

“得了吧,”梁霖冷嘲热讽,只不屑于拆穿他,“别人家爹得病都晓得瞒着儿子生怕担心。”

“哦,那为父身体实在脆弱瞒不住。”梁熙儒往衣服里缩了缩,真心实意咳了几声,越发弱不禁风了,“为父真是一无是处。”

我信了你的邪!梁霖稳了稳手,险些将药碗扣他头上。

潭砚辞2019-03-21 22:37:00 发布在 潇湘溪苑